王家新:创作和翻译都是一种献身
|
采写丨马捷 从70年代末,王家新进入武汉大学中文系的那一刻起,他便与诗歌进行了一次长谈。这段心神俱醉的交流,让他在属于诗歌狂热期的80年代,有了最初的锻炼及成长。此后,他洗尽“黄金时代”在身上所印记下的稚嫩与尘埃,回归精神的渊薮,将诗歌写作与诗歌翻译,指向了更远的方向。 正如德国汉学家顾彬所言:“王家新属于少数一批坚持下来的诗人之一,他从来没有让步退缩。他的诗能够代表80年代和90年代的诗歌创作。从他的诗中,读者可以直接进入他的个人生活,同时可以看到诗人从困境中带来了多少生命。” 当繁华褪去,诗歌的本色渐渐显露。作为诗坛中的修行人,王家新始终保持着独立的清醒,并与之存有距离。在诗歌的韵律间,他轻轻叩响历史,填补诗意,在纯粹的个体中,对生命回应以温柔的关照。 “我的生活教会我,不能摆脱历史” 新浪读书:你在诗歌《反向·斜坡》中写道:“从那里,我才看到了我自己的童年,一个独自在麦浪中隐现的孩子。 ”你曾经分享过自己的童年经历,是一段比较孤独的成长,这是否影响到你的诗歌创作? 王家新:挺有意思,你想到这样一个诗歌片段。它大概是90年代初期写下的,当然,现在来看,它依然是有效的。 这个诗片断的题目叫“斜坡”。我从小常从麦浪中走过,但写这首诗时,我想“走出自己”,而且站在一个更高的点上,回头来看人生。整个创作有两点,第一是立足于个人经验,这也是任何创作的起点。另外,要同我们的经验拉开距离,有一种更高层面的关照,这样才能处理和把握自己的经验,把它展示给诗歌。 对我来说,这首诗所写的童年,是一个永恒的童年,即使遭遇过不幸。每个人都会怀念自己的童年,但我不想同一般人那样怀念,我想把个人的经验和成长,放在一个更开阔的历史视野中来观照和处理。诗人布莱克有“天真之歌”与“经验之歌”的划分,人们倾向于按时间顺序来理解,首先是天真,然后是走向“经验之歌”。但我所取的视角是“反向”的,我们只有经历得足够多,才有可能重返天真的王国,即看到那个“独自在麦浪中隐现的孩子”。 我强调个人经验的重要性,也探讨过“个人写作”,赞赏那种“展现生命独一无二性”的写作。但我的生活也教给我,作为一个诗人我们不能摆脱历史,那种中国式的语境,时间、空间,等等。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影响你,或者在某种意义上制约甚至决定了你的写作。我倾向于把个人经验放在这样具体的历史空间和物质环境中处理,当然也要超越它,从一个更高的点上来反观它。我所说的历史意识,也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个“斜坡”。 新浪读书:吴晓东评价你“堪称是一部中国诗坛的启示录”。有人认为,你的诗歌和随笔富有思想性和个人精神印记,你觉得“个人精神”在写诗过程中发挥怎样的作用? 王家新:判断一个诗人,就是看他能否以独一无二的,富有个性的,也是富有创造性的方式,来处理个人经验和情感。我们不可能脱离自身来从事写作,一定要有个人生活经验的血肉,如果脱离了,容易坠入人们所说的“假大空”之中。但是我们还不能满足于这一点,还要通过写作打开一个生命自身的世界。诗人,如按曼德尔施塔姆所说,不是“意象的制造商”,他要通过写作认识自己和自身的命运,就“中国语境”来说,多少年来,我还要通过写作带来一种精神性的、富有思想张力的语言。我们也必须回答这个时代给我们提出的种种问题。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们最终就无法用艺术的借口来掩饰我们这一代人的失败。 新浪读书:作为访问作家,旅居国外的这段经历,对你有怎样的启发? 王家新:我很感谢这段经历。我在英国的时候,曾和在荷兰莱顿大学的多多在电话中谈到这一点,多多讲,还是出来好,比在国内当一个“土鳖”强。从我的亲身经验而言,出去和不出去,就写作而言,确实不大一样。 首先,这段经历打开了更广阔的视野。这不像简单的旅游,第一次出国,我在英国和欧洲生活了两年,因为是第一次出国,东西方文化的冲撞,让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也打开了一个更内在、更激荡的自我。 另外,体验到人类生活及其语言文化的丰富性及差异性。布罗茨基谈流亡,有一句话对我印象很深,他说:“它把诗人不是置于个人的妒忌和野心中,而是置于宇宙的无穷中来讲话。”他认为,这是流亡作家可以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我感谢命运让我上了这样一课,学会了把个人置于人类生活的多样性中,甚至宇宙的无穷中讲话,它真正打开了这样一个境界。 我后来的长诗《回答》,也是在斯图加特山上的一个古堡写的。有人认为它是我的最重要的作品,它主要写的也是我在国内那么多年的生活,但是,也只有在那个德国古堡的山上,我才有可能“摘下面具”,向我自己的命运“致礼”。 “我们必须向前走,不可能停留在80年代” 新浪读书:作为80年代诗歌群体中的一员,“80年代写作”对你有怎样的影响? 王家新:我是77届大学生,文革之后上大学,一上大学正式投入写作,经过了轰轰烈烈的80年代诗歌运动。80年代是一个富有诗歌冲动的年代、饥饿的年代、燃烧的年代,有一种诗歌的氛围和精神。80年代我们经历的一切,包括诗歌的准备和训练,对90年以后的写作也是有效的。 我多次说过80年代是我的学徒期,你必须经过那样一个训练,那样一种经验的成长,然后在80年代末期个人命运压力下,才有可能重新发出更真实有力、也更属于你自己的声音。所以我很看重那个阶段,现在二、三十年过去了,如今回头看80年代末90年代初,依然对我具有某种分水岭的重要意义。 新浪读书:80年代是诗歌发展的黄金时代,此前有一篇报道,作者把80年代的诗歌群体形容为一个江湖:大家聚在一起,互相报一下名字,说一句“我是诗人”,就可以坐下来吃饭聊天。 王家新:你说的这篇文章,我不太熟悉。80年代确实出现了很多诗人,甚至很多人,即使不写诗,也对诗歌很关注。那是一个充满诗歌热情的年代。我们经历过文革那样一个荒谬、荒凉的年代,碰上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的思想启蒙,一种被压抑的巨大精神冲动及诗歌创造力被唤醒了。 但是,我觉得一代人要走向成熟,真正写出更有份量,更有独创性,更为了不起的作品,还有待于以后,即90年代以后。今天看来,80年代的一些作品就不够成熟,有些苍白,学生腔,甚至幼稚,但它们也代表了那个年代一些可爱的气息。青春总是一次性的,如今再想写那样幼稚的诗,恐怕也写不出来了。但从中国诗歌的发展而言,我们必须向前走,不可能停留在80年代。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也只能严格要求自己,要不断深化、拓展、刷新自己的写作。我写作这么久了,不能“吃老本”,要“立新功”啊。去年以来我写了《这条街》及组诗《旁注之诗》等,在艺术上即是这样来努力的。我不爱什么“先锋派”这样的字眼,但诗歌总要给读者一种“新鲜感”或新颖之感,这包括写作方式上的,思想、语言、经验上的,等等,这是诗歌的一个本质特点。在任何语言文化中,诗歌都是一种创新性的力量,这是小说所不能提供的。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严格要求自己,不断深化自己的写作,不断拓展自己的写作,不断刷新自己的写作,我写作这么久,不能重复,不能吃老本,要试图给读者“新鲜感”,包括诗歌写作方式上的思想、语言、经验等等,这是诗歌的一个特点,是小说所不能提供的。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万冲、赵野对话录:从汉字开始
赵野,当代诗人,1964年出生于四川兴文古宋,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出版有诗集多部。现居大理和北京。...[详情] -
邓翔 | 断想:读赵野《石匮书》 | 附:赵野《石匮书》全版
邓翔,1963年出生于四川营山,1983年毕业于成都科技大学自动化系,“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主要参与者,诗歌民刊“象罔”参与者。个人诗集...[详情] -
四川江油90后诗人周领亨 | 为了爱你,我会弄死自己
周领亨,生于1991年4月,四川江油人。十分不喜欢工作。喜欢读书、电影、金属音乐,主要是对存在主义,城市经验,身体感知,象征,异化...[详情] -
安石榴 | 拆迁的一代:70后诗人身份的退隐和诗歌的出场
本文写于二十六年前世纪之交,原标题《70年代:诗人身份的退隐和诗歌的出场》,彼时作为新生代出场之七零诗人,今已年逾半百,然文中之...[详情] -
曾蒙:国度(长诗)
曾蒙,四川达县渡市人,毕业于西南大学,现供职于四川攀枝花市中心医院,写作逾三十载。16岁开始发表大量作品,并被收入多种选本。前期...[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