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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若水:历史的游戏性(2)

  人不能游戏历史,这是对那些英雄豪杰说的。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纵有游戏历史的心思,也没有游戏历史的能力啊。我们当然可以说,凡夫俗子是历史的大多数,但这历史的大多数,充其量也不过大多数,而且是可以被玩弄的大多数。纵然是历史的大多数在推动社会的进步吧,可是我们渺小的个人在大多数中又是微不足道的。不是历史与我们擦肩而过,而是我们与历史擦肩而过。我们的自卑是有道理的,有道理的自卑比蛮横的自大要强些。说英雄豪杰能够游戏历史,确实有点抬举他们把。他们纵然能够改变历史,也要因势利导。个人的能力固然极其重要,但是,没有机遇或者说历史的偶然,那也是不成的。况且英雄豪杰的能力,也不是从天而降,他们也是从凡夫俗子走过来的。在他们是凡夫俗子的时候,他们依然能够感觉到个人的渺小,甚至尤其的渺小,而他们迥异于常人,也只在于志存高远罢了。他们处于低贱的地位,就有鸿鹄之志;可以说是,身无分文,心忧天下。我们无法想象整天蝇蝇苟苟的人,能够志存高远,能够以天下为己任。在英雄豪杰未成为英雄豪杰之前,他们并没有游戏历史之心;相反,他们拥有着伟大的历史抱负,燃烧着炽热的理想主义。游戏历史,往往是在功成名就之后。况且,即便真的游戏历史,也并不是要玩弄历史于股掌之上,而是抱有着崇高的目的。可以说,文革就带有游戏历史的成份。马克思主义在毛泽东晚年,一方面臻于成熟,另一方面也运用自如了,可以说是到了游刃有余的境界。李泽厚先生讲毛泽东晚年思想有片面发展的一面,可我以为是向极限的跃进。挑战极限,在我们想来,是很严肃的事情,因为这有赖于我们最大的努力;但在毛泽东那里,又实在有游戏的一面。我们已经知道,历史的极限,是不堪忍受的,因为“高处不胜寒”,但是向极限的跃进,又是可激可赏的,因为这种顽强的精神是非常可贵的。以游戏的心态去挑战历史的极限,这虽然有点玩世不恭,但又是那么的让人神往。毛泽东晚年的心境虽然苍凉,但始终有一颗未泯的童心,以游戏的心态去对待风云诡谲的政治斗争,这确实非常不容易的。没有中国革命的全部经验,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但是,我们在赞叹游戏历史的艺术的同时,也应该看到它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可以说,文革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政治游戏,在这里,所要讲的并不是游戏规则,因为它打破了一切游戏规则。虽然打破了所有的游戏规则,但它的规则又只有一个,那就是没有规则的规则。当然,我这话说得非常饶口,但是,我的意思只是说,文革的游戏规则是直指人心的。它是在斗心眼,但它又不在斗心眼。林彪的心眼很多,但又有什么用呢?虽然作为继承人已经写进了党章,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折戟沉沙的命运。有了林彪的教训,毛泽东在继承人的选择上,也就有了警惕,疏远那些搞阴谋的人,而去亲近忠厚老实之辈。文革要解决是人心的问题,人的灵魂内部能不能爆发革命,已经不再是首要的问题,而人本来的道德品质,却上升到了首位。我想,这也是一种向传统的回归吧。所谓的“三忠于,四无限”,“早请示,晚汇报”,这些口号化、仪式化的东西,并不紧要;相反,这些东西可能成为掩饰祸心的屏障。人的道德品质,曾经被忽略过,但到最后,又必然会被重新重视。文革不仅疏远,甚至打倒了老一辈,但到最后,又不得不解放他们。因为在文革起来的那些人,最擅长的,不过是阴谋秘计。解放老一代人,也为中国历史的转折埋下了伏笔。如果把文革比做一盘围棋,它几乎是没有什么章法可言的,可以说全然乱了套。它让你分不清,谁是黑子,谁是白子。也正因为如此,文革带有了极大的游戏性、随意性。在游戏,这是化境;但对那个时代的人们来说,却是各自不同的命运。我们可以欣赏文革的游戏,但是我们却不能认同文革的游戏。因为人是不能够游戏历史的。我曾经以为,是毛泽东的作古终结了文革的游戏,实际上,并不是这个样子;毛泽东的作古,只是提供了终结文革游戏的前提。真正的终结文革,靠的还是日渐觉醒的人民。

(四)历史会游戏人

  历史会游戏人,这就不只是对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的了。历史同样会捉弄那些比俾斯麦更伟大的人物。凡夫俗子对于历史的捉弄,无可奈何,那英雄豪杰又有什么高招呢?他们能够避免历史的捉弄吗?大抵是不能的。甚至并不是历史本身去捉弄那些英雄豪杰,而是他们自己在捉弄自己。然而,自己捉弄自己的事,即便最愚蠢的人也不会做的,可那些英雄豪杰为什么去做呢?我想,也只在于他们意识不到是自己在捉弄自己,却以为是在从事伟大的事业。英雄豪杰都有成就伟大事业的壮志雄心,如果没有这壮志雄心,他们也就不能成其为英雄豪杰了;但也正是这壮志雄心戏弄了他们自己。许多事不必做,却做了;许多事不能做,也做了。不必做的事,做了,又有何益?不能做的事,做了,会有难以预料的后果。对于晚年毛泽东的所作所为,人们存在着极大的争议。然而,无论争议多么大,也应该远离攻击与谩骂,而趋于理解甚至认同。没有人否认毛泽东是历史的巨人,他有游戏历史的能力,却也被历史游戏了。文革,既是他游戏历史的结果,也是历史游戏他的产物。我以前分析过,毛泽东晚年实际上很无奈的。然而,在无奈中又不得不有所奈何。游戏本身,虽然好玩,却也非常可怕。一方面,人们会陷入游戏不能自拔,另一方面,人们会由游戏的主人变成游戏的奴隶。人们究竟能在大多程度上掌控游戏呢?游戏首先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它的虚拟性,即游戏是假的,当不得真,但我们陷入其中,就会以假为真或者弄假成真。游戏总不免让人痴迷的;痴迷于游戏的人们会在一夜之间让它变可怕的现实。游戏,本身是娱乐的;可是它的娱乐功能却消失了,它甚至变成了历史本身。人不能游戏历史,但历史却能游戏人,这公平吗?如果不公平,那么我们对历史报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又有什么不可呢?但是,玩世不恭是老奸巨滑的产物,我觉得,不妨天真一些,做一个老顽童也不错。不过,老顽童却会泯灭所有的是非善恶,没有那么分明的爱憎,只是我欲则欲,我爱则爱,全然不理会别人的看法。以这种方式对待历史,虽然极有趣,却终不免为人垢病。我们不能去游戏历史,因为对待历史定要有严肃的态度,这才是历史的精神;但是,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历史对个人的游戏呢?造化弄人,这都是无可避免的,我们也只有面对它,接受它。历史带有游戏性,但我们并不把历史当做游戏。不,历史决不是游戏。历史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它是有真是真非的。我们抱定了严肃的历史态度,那就不会把历史当做儿戏。历史本身,是没有错的;有错的往往是我们。我们虽然维护历史的神圣性,但并不把历史当做一尊神。游戏和神圣是有矛盾的,甚至相互冲突。游戏历史,总不免嘻嘻哈哈;可若被历史游戏呢?是不是应该伤心落泪了。同是历史,在不同人眼中,也是不一样的。我们是把历史当作丰碑来看的,可许多人,却把历史当做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面泥。历史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既然说不清楚,那就百家争鸣。而所谓的百家争鸣,也不过捏历史的面泥罢了。其实,游戏历史最好的法子,并不是从事伟大的事业,而是改变对历史的书写。现在想来,改变历史的书写,不过把功夫用在文字上;但是,在古代,历史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写的。班固是很厉害的历史学家,因为私修国史,还被抓入牢狱。看来,能够修国史的,也只有官方。官方的史书虽然权威,但也不过为帝王将相作谱牒;普通的民众,不过他们的映衬罢了。但是,现在我们知道民众才是历史的主体;可真要给民众树碑立传吧,又实在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业绩,也只好让他们充当默默无闻的大多数。如果说历史是英雄豪杰的游戏,那为什么英雄豪杰又被历史游戏了呢?我只有疑问,却得不到解答。文革的游戏,听起来好玩,但实际上不好玩。玩文革的游戏,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啊?当然为了崇高的目地,是不计代价的。而实际上,不计代价本身就是最昂贵的代价。用最昂贵的代价去游戏历史,并不怎么好;更何况,历史还会游戏我们。

(五)结束吧,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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