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无可奈何中的奈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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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无可奈何中的奈何”,大抵即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又是什么办法呢?我想,这办法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毛泽东所以发动文革,大抵就有这样的想法,他希望中国能够像涅槃的凤凰那样,浴火重生。1966年7月8日,毛泽东在江青的信中说:“由天下打乱,达到天下大治。”他在姚文元发表于《红旗》杂志1967年第1期的一篇长文中加了一段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它触动到人们的根本的政治立场,触动到人们世界观的最深处,触动到每一个人走过的道路和将要走的道路,触动到整个中国革命的历史。这是人类从未经历过的最伟大的革命变革,它将锻炼出整整一代坚强的共产主义者。”其实,理解这样的话,是需要语境的。很可惜,当时的语境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要理解这话,就有很大的困难。我也只能以我所处的语境揣摩一二。“由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这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将有专文讨论,我先就不说了。我只重点看一下毛泽东所加的那段话。他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触及人们的灵魂,这个“灵魂”怎么理解呢?要按下面所讲的,灵魂首先指人们的根本的政治立场;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文革是政治大革命。我觉得,所谓的政治立场,不过是站队的问题:只要站对了,即便有点错误,也可以原谅;若站错了,即便有圣贤般的道德,那也会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这里有一个根本点,那就是灵魂是从属于政治的,而对于这,我是很难认同的。我以为,灵魂是个人的、独立的,它首先具有的是文化的意义。人的灵魂,既不应从属于魔鬼,亦不能从属于天使,即便交给上帝,我们也不放心。灵魂是自由的,它不应从属于任何东西。我们再看灵魂的第二层含义,即“世界观的最深处”,这就是指思想了;思想为政治服务,似乎是天经地义的。然而,对于这,我同样不好认同,我以为思想同样是独立、自由的,它完全没有必要惟政治马首是瞻。灵魂的大革命当然会触动到每个人走过的道路和将要走的道路。那个时候,人们似乎对过去的道路,不怎么放心,所以才有无休止的检查与交待。好像不把过去交待清楚,就没有法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其实,即便是最高尚最正直的人,也没有法子把自己的过去交待清楚的;因为许多事,除了天知、地知以外,是没法子找证人的。过去,真的那么重要么?重要的是将要走的路。可将要走什么样的路,不是皮鞭与棍棒能够解决的,这要靠自己的选择。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只能走一条道路,那才是最大的荒诞呢。然而,文革确实是让所有的人,去走一条路。在这一条路上,不乏忠实的朝圣者,但也有许多阴谋家、野心家。阴谋家、野心家,当然会危害这条道路,但他们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些忠实的朝圣者背离了这条道路。文革确实触动到整个中国革命史,它这种触动几乎把中国革命史变成了《圣经》,而且是面目全非的《圣经》。说文革是人类从未经历过的最伟大的革命变革,那实在是因为人类未曾有过以变革灵魂为目的大革命。文革的目的是不是达到了呢?它是不是锻炼出了整整一代坚强的共产主义者呢?如果真的如此,那就不会有后来对文革的全盘否定了。可以说,文革虽然制造了“死地”,但人们并没有像凤凰涅槃那样获得更生。甚至人们对这“死地”也是有所怀疑的;人们并不以为这是真正的“死地”,以为这“死地”不过制造出来的“青春游乐场”。正是基于这一点,有的西方学者把文革称为“温室里的革命”。文革是在艰苦卓绝的革命已经胜利的背景下进行的,真正的急风暴雨早就过去。所以,这样的革命,虽然也有流血、牺牲,但却不过盛大节日的游行。温室里的花朵,只有经风雨,见世面,才能长大;但是,文革所谓的风雨,不过电扇扇的风,喷壶洒的水。虚拟的“死地”,能够锻炼出坚强的共产主义者么?然而,这虚拟的“死地”,在历史的洪流中,又变成了真正的死地。整整一代坚强的共产主义者是否锻炼出来,还是未知之数,但是,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却毁灭了。无可奈何的奈何,同样奈何不了什么;即便“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成了虚花泡影。 (五)宗教与陷阱 胡乔木说:“‘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的宗教和陷阱。”这话当然非常深刻。有人由此引申说,毛泽东迷信“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就成了毛泽东的陷阱。然而,这引申的话,就不怎么准确的。毛泽东一生没有迷信过任何东西,对信仰,他都没有迷信过,更何况文化大革命呢?如果毛泽东迷信文化大革命,就不会给它“三七”开了。毛泽东是不相信什么宗教的,所以也就没有理由,更不会去创立宗教。不可否认,文化大革命有宗教的色彩,但却并不就是宗教。把文革当做宗教,那不过一厢情愿,并且还不符合事实。“文革”是陷阱,大抵不错,因为它走入了多重精神的迷宫。在这精神的迷宫里,当然是无法自觉它是陷阱的。不只无法察觉它是陷阱,而且以为找到了一条光辉的道路。毛泽东要在有生之年干一番更加伟大而壮丽的事业;通过“文化大革命”,消除其他国家没有消除的弊端,创立一个独树一帜的社会主义,挽“修正主义”狂澜之既倒。这种伟大而又高尚的动机,带来了什么呢?如果只有一个人陷了迷宫与陷阱,那还没什么。因为普通的个人,实在是渺小,大海一滴,太仓一粟,又能对历史发生什么影响呢?关键的是,走进精神迷宫,掉进宗教陷阱的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偏生是毛泽东。毛泽东进入了迷宫,掉进了陷阱,整个中国也就进入了迷宫,掉进了陷阱。我在想,如果毛泽东当年意识到文革会成为他精神的迷宫与陷阱,那还会不会发动文革呢?这很难说,但根据我的揣摩,即便意识到,他依然会那么做。况且,谁也不敢说,他当年就没有意识到,不只他个人,就是整个中国已经进入了迷宫。我们能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文革决不是冒失和冲动的产物,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关于滴水洞的传说,即是深思熟虑的明证。在那七天七夜里,毛泽东究竟想了些什么,恐怕外人永远难以知晓了。人们所知道的只是,他出了滴水洞,文革就开始了。这很容易让人想到武功大师的闭关修炼,等到闭关修炼出来以后,武功便大进,甚至成为一代宗师。毛泽东在滴水洞,大抵完成了一种崭新哲学的建构,这种哲学即可以称为毛的主义;后来所谓坚定的毛派,大抵即是毛的主义的拥护者。如果只是建构一种哲学,那滴水洞就成不了传奇了。他考虑最多的,还是如何把这种哲学运用到实践中去。毛的主义的实践,大抵即是文革。文革后来被否定了,那毛的主义就不再那么正确了。我们古代有一个说法,叫做“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文革那么大的一场政治运动,总应该有个先兆吧。然而,所有的先兆似乎都是事后才发现的。当先兆作为先兆存在时,并不为人们所认识。文革可以说是中国政治史上空前的大地震,然而,再大的地震,也有它的震中,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天塌地陷的。学术研究同样要找准震中,而文革的震中就在毛泽东那里。理解了晚年的毛泽东,也就理解了文革;明白了毛泽东那里发生了什么,也就知道文革中发生了什么。1966年5月,毛泽东在南巡的时候写了一首七律: “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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