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动荡中的片刻宁静:谈我的一首小诗《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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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月刊》编辑刘康凯约我写一篇文章,命题是谈自己的一首诗,我向他坦陈,很少写文章,更羞于写文章谈自己的诗歌。他说这是新栏目,希望得到我的支持,被逼到这份上,我也只好应承下来,就《凝神》写写吧。写于2009年的这首短诗有幸得到过一些诗歌同道的认可甚至赞誉,也有素昧平生的诗歌爱好者出于喜爱点评、朗读并作推介,由是之故,谈这首诗似乎还算有点底气。 这首小诗是在何种情境下写成的我已经没有具体印象了,只记得是一气呵成之作。而所谓的一气呵成,也并不是凭空而来,灵感乍现,真实的情形往往是在不经意间酝酿了许久,只是由于偶然的触发,写作者幸运地抓住了那个瞬间,没有错过那个奇妙的时刻,于是一首诗得以应运而生。这是很多诗人共通的秘密。具体到这首诗上,我可能在写作的那一天偶然想到了“摇篮”这个词,在我的故乡称“摇篮”为“摇窝”、“摇窠”,当母亲摇晃摇篮时,一定有俯身的动作,伴以亲昵的称呼,轻摇摇篮有一种安宁的、催眠的节奏,动中之静,当母亲俯身摇篮前,世界唯此为大。这首小诗模拟的就是那种情境、节奏与语调,这些都以细节呈现。 从我个人有限的阅读经验来看,鲜活的、可信的、传神的细节胜过千言万语,所以,我的诗歌写作中尽量选取记忆中最生动的细节。比如2019年我写下的这首《剥豆子》: 年成不好,夏天干旱,秋天多雨 举这首诗为例,不是洋洋自得于它写得多好,而是借以说明好的细节能够让人记住,就像这首诗中呈现的一个动作“我故意把手抬高一些,这样/从豆荚里剥出的每一粒豆子/落进筐里,显得掷地有声似的”,很多朋友对这个细节有印象,这个故意的、诙谐的举动,是对单调的、甚至略感心酸的劳作予以安慰,尽管在现实层面上它于事无补。 回到小诗《凝神》上,诗人西娃对此作有过美言:“在汉语诗歌里,母爱题材已经快被写尽了。就这个题材,要写出新意,要写出彩,十分不易。余笑忠以《凝神》为题,写出了‘凝神’的一瞬对母亲美好而深刻的记忆。按逻辑,人在摇篮时代很难有记忆,而那虚构的部分将‘摇篮’提升到了象征的高度。第二段,写出了我们熟悉的中国母亲的形象,也写出了这片土地上日常的景象。令人惊艳的是最后一段:形象,生动,具有画面感。以含蓄而敞开的结局,道出了包孕在母爱主题下的无限事。” 诚如西娃所言,人在摇篮时代很难有记忆,那么诗中展现的细节只能是由后来的观察而叠加上的。这首诗正是母亲留给儿时的“我”和成年后的“我”印象的叠影。写作时正是出于逻辑上的考虑,我好像有过片刻的迟疑,但后来还是顺着另一个不太明确的指引率性而为,诗成之后的自我解释是:好在诗有时可以不讲逻辑,诗的视角可以在时空间自由转换,——这也就是诗人、翻译家李以亮所言的“灵视的视角”。对《凝神》最早予以慷慨赞誉的正是我的老朋友李以亮: 一个细节成就一首诗,这细节接通的甚至不是经验,尤其不是直接经验——在这里,“诗是经验”的论断似乎遇到了挑战,应了“诗乃神授”之说;而如果不想如此神秘化,我只能说,这诗采取了一个灵视的视角,复原了一个摇篮的记忆。 行文至此,我应该供出这首小诗了,短短七行,每一行都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字句,也许会让之前没有看过的读者朋友大失所望吧: 凝 神 关于这首小诗值得一说的并不多,一是它本身与我心目中的好诗是否对得上号就值得怀疑,我一直认为“有所思的诗,不如若有所思的诗,无名的天真状态的诗”,也就是说,我最推崇的是若有所思的诗,无名的天真状态的诗;二是有些知音对此作发表过见解,正所谓说的比写的还好。 不过最后还想补充一两句。这首诗写的是“母爱”这个永恒的主题,但个人觉得更重要的是:在永生难忘的细节中,我领悟到爱必是专注的,唯有专注才能达到忘我的境界,所以诗歌的标题“凝神”并非可有可无或可易名替代的。 庚子年一场席卷全球的疫情之后,世界不知道会发生多么巨大的变化。斯时斯世,诗歌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或许是动荡中的片刻宁静? 2020年4月19日草成于汉口 (原载《诗歌月刊》2020年第6期,有删改) 附记: 这是2020年春应刘康凯兄之邀为《诗歌月刊》写的一篇随笔,因疫情之故,仓促成文。拙文谈到诗歌细节,遗憾只是自说自话,未及展开。现略作补充: 好的细节多从日常观察中来,这方面古诗中的例子不胜枚举。如陶渊明“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盥濯息檐下”这五个字一下子就唤起了我的乡村生活记忆,大雨滂沱时,檐下滴水如注,干不了农活,只好回家待着,进门后就着檐下水洗手洗脚。又如杜甫“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客至》),前面“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写了没有好酒好菜待客,这一层歉意是明写,另外一层歉意是自己酒量有限,没有陪好客人,所以想把邻家老翁喊出来,可见杜甫待客之诚又与邻居交情甚笃。杜甫《客至》这首诗是名篇,相对而言,他在《客至》之后三年、同样是草堂时期所作的《题桃树》好像不太引人注目: 小径升堂旧不斜,五株桃树亦从遮。 我第一次读到此作时,深为“帘户每宜通乳燕,儿童莫信打慈鸦”这一句打动。这首诗从门前几棵桃树写起,桃树长高了,挡路就任它挡路好了,诗人不想砍伐桃树的枝叶,理由是“高秋总馈贫人实,来岁还舒满眼花”,桃树作为果木既实用又有审美价值,这句顺理成章,让人意外的是诗人惜物的理念更深一层,他要打开门帘让乳燕自由通行,还告诫孩子不要打乌鸦。乳燕,雏燕,这里兼指将雏之母燕。末句写欣喜之情,是时北寇平,蜀乱息,而吐蕃退矣,从草堂中想见乱而复治之象。说起杜甫的仁民爱物之心,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帘户每宜通乳燕”。当然,这不单是细节的魅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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