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君 | 余笑忠诗歌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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捍卫细节与瞬间,凝神于生命与事物的美丽 谢君
余笑忠,1965年1月生于湖北省蕲春农家。1982年考入北京广播学院文艺编辑系。1986年大学毕业后供职于湖北人民广播电台。现闲居武汉。曾获《星星诗刊》《诗歌月刊》联合评选的“2003 中国年度诗歌奖”、第三届“扬子江诗学奖•诗歌奖”、第十二届“十月文学奖•诗歌奖”、第五届“西部文学奖•诗歌奖”。著有诗集《余笑忠诗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接梦话》(宁波出版社,2018年10月第1版),《我曾何其有幸》(长江诗歌出版中心,2025年4月出版)。 1 余笑忠是我“乐趣园论坛”时期开始交往的诗人之一,也是在我视野里能够让我带着惊讶和狂喜阅读下去的诗人之一。他之前出版的诗集《余笑忠诗选》《接梦话》,我都曾通读。读他的诗就像在温暖的日子里感受宜人的微风。一些值得珍视的文本如《凝神》《红月亮》《铜铃铛》则像风铃一样一直悬挂在我记忆的屋檐下,因为他精于现实洞察,专注于日常的偶然时刻的美,也即善于用闪闪发光的眼睛观察周围世界,在最平凡的地方发现隐藏着的最大秘密。《凝神》就是这样一个钻石之作。 这一刻我想起我的母亲,我想起年轻的她 那是劳作的间隙 我看到 ——《凝神》 《凝神》一诗复活了母亲,复活了时代,复活了人之初的本性。诗中场景是个人史中一个偶然时刻,对“摇篮”的提及唤起了人之初的感觉,“劳作”唤起了一个农业时代,而一系列动作描写——“摇晃”“哼着”“摇头”“摆手”,是对母亲年轻生命与神情的栩栩如生的回忆。一句话,《凝神》所凝神的,就是生命短暂瞬间的美丽和喜悦。 这是一首纯粹的视觉诗或者说客体诗,没有思想意义附加,只呈现一个偶然时刻,以此显示生活细微的迹象,提供灵魂飞翔的方式。细节是调谐日常生活诗意的关键,这一定义已为大多数人所实践并形成了自己的历史,而以不可预测的方式将之转化为不可思议之境,更多的在于灵魂脱离存在的时刻,《凝神》所显示的正是这样一个飞翔的时刻。 与《凝神》相近,余笑忠的《红月亮》也是如此,在一个劳累了一天之后的傍晚,“我”与父亲看到一枚“红月亮”,并被其魔力吸引,它孤悬空中,也在大河波澜里,在山头上。诗中核心符号“红月亮”,是一种不常见的天文奇观。 现在,余笑忠又带来了一部新诗集《我曾何其有幸》,书中之诗,大多呈现的依旧是与他身体和精神上存在着深刻关联的寻常又不寻常的美丽时刻,读《野鸡翎》《引水》《变形记》《父亲栽种的板栗》《即景》《竹床》《恍惚》等诗,我均有所感,其中《竹床》一诗讲述“我”与妹妹通电话时,听到那边卧床上的母亲吩咐:从杂物房找出两张竹床以充当临时卧榻之用。当时“我”与妹妹觉得母亲犯了迷糊,然而“三天后,母亲猝然离世/我和弟弟将两张竹床拼在一起/垫上厚厚的棉絮,睡在上面为母亲守灵/五个冬夜,在长眠的母亲身边。”母亲最后时刻的考虑,依然是责任,母爱之慈之重之远跃然纸上。 在这部新著中,因知晓世界风侵雨蚀,知晓与我们共度的世纪的空洞,余笑忠的作品更多分离之痛,更多孤独与悲伤的宿命性交织。但也不乏日常人事之美,而语境依然鲜活,诗意依然与记忆紧密相连。 2 也许对余笑忠而言,记忆就是最好的诗篇。因而他的诗歌话语建构,往往基于具有亲密关系的人事,他汲取灵感的源泉,是其心灵上的归属地,往昔成长的居所,一个非常具体的地理空间——蕲春。他的诗歌很多是蕲春叙事,一种跨地依恋或者说精神原乡叙事。换句话说,就是在一种人地关系和人性关系中,以一个农家之子发自肺腑的真诚和敏锐觉察力,呈现鄂东南大别山脚下、蕲水两岸的地区景观,描写原生态的乡村事物,讲述父母兄妹的生活轶事,因为指向根基,所以他的文本通常有着大别山一样的质量、蕲水一样的深情。 我不知道父亲如何捕获了一只野鸡 ——《野鸡翎》 2013年,也就是写《红月亮》之前的一年,余笑忠遭遇一场家庭变故,因电动三轮车冲下河堤撞上大树,他的父亲意外离世。从那以后,出于怀念,父亲的形象缠绕着他并反复融入文本。可以说父亲以及母亲的在场,是他写作中一个巨大的权重。《野鸡翎》就是诗人呈现给世界的往事痕迹,一个无法遗忘的生命碎片——虽然离“我”而去,但父亲留下的“美丽”坚不可摧,始终浮现脑海并让诗人冥思苦想也不知来历,让他因此“终于赢了一回”。 一片轻盈的难易其色的“野鸡翎”最终成为了世界赋予父亲的特定的、具体的具有历史意义的一个符号,这首诗表面上看,聚焦于父亲在暮年捕获的一只野鸡,聚焦于留下的一根野鸡翎,聚焦于对于美的感知,但核心是聚焦于对于父亲逝去之疼的感知。 我母亲拿了从赶别人婚礼所得的香烟 ——《心力》 父亲走后,留下了孤独的母亲。《心力》一诗为母亲的生活痕迹保留了一种存在,同时也叙述了乡情的温暖,当母亲用喜烟换取了一袋肥料,只能请人送到家里,而乡民也乐于助人。 此诗最后的画面停留于四厢绿油油的油菜,停留于母亲的心声:“她栽种时就想好了,要给它什么样的肥料/才不亏待它,才能让它们/长得和别人家种下的,一样好”。与其说这是母亲对于她入冬后一棵一棵栽下的绿油油的油菜的愿景,不如说这是诗人确立的一种回声,他期望母亲不受亏待,不受委屈,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好。 《我曾何其有幸》 诗集简介 《我曾何其有幸》精选了诗人余笑忠自2018年以来创作的诗歌一百余首。余笑忠的诗歌,源自对日常生活细节的持续观察,他的目光极为细微、真切,他的笔墨在日常生活的“实”与“虚”之间辗转腾挪、游刃有余,语言与情感都极为审慎,拿捏精准。余笑忠的诗歌正直、诚恳,蕴含着抚慰与温暖;同时兼具反讽、自嘲与戏谑,形成独特的 “刺痛的清醒”诗风。对熟悉余笑忠的听众而言,读到他的诗,诗人的声音仿佛自动在耳畔回响。 显然,余笑忠的诗歌在叙述的动态纹理中,在记录存在的痕迹时,总是交织着一种人生的愿景。而且这种愿景不是由叙述者主观抒发的,而是由读者倾听叙述者的声音,通过对于诗中场景画面的感知而获得的。 在当下,我对于诗的理解,更多倾向于认为诗是一种我们对于世界的感知形式,而非思考形式。必须承认,世界从来就不是一种可以被思想预设的存在,因而,只有透过一个特定场域的记录,以此讲述个人化的存在,才是一种客观的、真诚的写作。美国语言诗人罗恩·西利曼说:诗是形式主义的,形式对现实的介入,是将现实转化为形式,在生成为新形式的某一时刻。 余笑忠的写作正是如此,他的蕲春叙事让现实本身变得可见,并且是最为充实的可见,在呈现擦身而过的场景与无法剥离的生存焦虑的同时,也让一个时代的厚重得以在其中凝固。而且这种呈现和凝固是重感知而轻思考的。即使他思考,也是以事物存在的样子去思考。这毫无疑问构筑了其诗学创造的金字塔或者说让他捕获了最好的诗篇。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写作需要捍卫我们无法置身其外的有限性的生活和细节的道理。 3 余笑忠诗歌的话语建构,另一种在场和痕迹是事物,与他生活关系密切的事物,通常是植物类,如丝瓜,黄瓜,艾蒿,也有动物类,喜鹊,白头翁以及鸟粪,还有普通的熟悉的日常接触到的东西,如铜铃铛、水泵等,凡此种种,余笑忠对事物似乎有着博尔赫斯之于迷宫式的迷恋,且都可以将它们变成神奇的、引人注目的叙述。 从书柜底层,你看到了 ——《铜铃铛》 余笑忠的事物诗致力于展示事物展现时的直接性和在场性:即让对象的物理性得以显现。铃铛,通常是球形或钟形的金属物,里面悬着小锤或铜舌,当振动时相击,释放清亮的颤音。 当然,诗歌的力量不仅在于我们对于其客观形态的准确描写,也在于其唤起各种能指的力量。《铜铃铛》就是如此。在这个诗歌中,余笑忠的关注点不在人人皆知的好听的声音,而在它的静默状态。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奇妙构想,是诗人心灵化的独特透视,当铜铃铛作为一个静默的形象,成为“恪守至福的秘密”、“爱而保持安静” 的信徒,这一可以触及的平凡事物,瞬间就转化为一种涵盖广泛并具冲击力的人生智慧。而且这种智慧,是如此清晰与易于理解,又如此意味深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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