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子弟江湖老,犹诉心事向清风 | 论王志国的诗歌图景
|
王志国,男,藏族,1977年11月出生,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金川县人,现居巴中。在《人民文学》《诗刊》《星星》《民族文学》《读者》《青年文摘》等有诗歌刊载,作品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出版有诗集《风念经》《春风谣》等四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诗是难的,这已是我们的普遍共识。与小说、电影等其它艺术门类不同的是,诗歌并没有像小说、电影一样进入文化产品的工业链条当中,像一种消费品供人挑选,诗人也不必在他的作品完成后去四处兜售,像个商人。也就是说,诗歌的写作至今还保存着某种纯粹性,一种来自创作者的自我坚守。诗是属于个人的,它由一个个独立的精神主体创作而成,它背负着神的启示,人的受难,万物精灵的呼与吸。诗是属于青春的,因为它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诗又是传统的,中国文学的传统就是诗的传统。那诗的终极目的是什么呢?对它的回答有千千万万种,我们或许可以借用诗人黑陶的几个发问来作答:
我想,上面的这些发问可能都是诗的目的,但诗永远没有终极目的,当诗人完成他的诗歌并交给读者阅读时,诗歌就已经不属于诗人了,谁读到了诗,谁就拥有了诗。一段时间以来,准确的说在读完木心的诗之后,我苦苦寻找一种能让人流泪的、心领神会的、新鲜的充满想象力的诗而不得,但当我遇到王志国的诗时,我想,我找到了。风格即人格,王志国的诗歌中始终有一个抒情者形象存在,而且少年气质很明显,可以感受到诗人对他的诗歌写作注入很强的能量,诗歌文本中展露出一种很高的心气,简要说便是“少年心气高”。但当你在感受完诗歌语言表面的快意与美感后,你又怅然若失,这缓缓的叙述下面竟然是一个沧桑的灵魂在呼愁啊!伴随着阅读的深入,你逐渐发现这个抒情的形象竟然是个带刀的少年,诗歌是他的佩刀,不为杀人,为的是意义的确认,为的是应对未知的寒意。对诗人王志国来说,诗歌作为方法,他用诗歌祈祷亲人的宁静,祈祷母亲的安宁。他在风中念经,念的是经幡上的梦幻与忧愁,念的是人间的蚂蚁众生的心,还有生命中起舞的精灵。故乡,是诗人王志国用笔很重的地方,每当带刀的少年在江湖路上被风霜雪雨拍打时,诗人便远远的回望故乡,故乡有温暖的家,故乡有静谧的冢,故乡的风景依旧,故乡物是人非,少年子弟在江湖上不免有了几分沧桑,几分老意。对于诗人王志国来说,或许苦心经营的诗歌图景更像是一个乌托邦,他一字一句的建造他理想的栖居之地,这关乎一个人全部的心事,心事在风中,诗人迎风而泣。这一切所产生的诗意构成着诗人的理想国,这诗意也好像久久萦绕在他栖居地中始终不肯散去的人间烟火气。
诗人在他的诗中经常会写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不多见的宗教元素,诸如“午课”、“经卷”、“神”以及“经幡”等,在《桑烟袅绕》这首诗中,我们首先便被诗人所营造的氛围深深的吸引,某种神秘主义的气氛被人感知,但诗人并没有丝毫的夸张,在这种神所指引的“大静”之中,诗人紧接着写到:
整首诗可看做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一种赋魅主义的,是非日常生活的,让你陷入一种祈祷前的姿态,到了第二部分,诗人引入了自然之物,诸如“群山”、“流水”、“鲜花”,而这些自然之物也和诗中的抒情主体一样,都有着“窃听的耳朵”,在“听”这让人敬畏的“静”,而这“大静”即是“神”。这种诗意的营造是节制的,但读完会让你再三思索诗人想要表达的东西,一种值得让人敬畏的诗意,一种和大众生活不一样的“宗教日常”,诗人所抒发的虔诚之心,敬畏之情可以在他的好多诗作中也存在,如《暮色中的寺院》中慈悲的、寂静的寺院,法号与诵经声像莲花一样从天而降所构成的凝重姿态。在《经幡浩荡》中,诗人借用山风的浩荡使一匹经幡在“顺从风的同时”也看见了自己苦难的一生,诗人在这里其实是写出了一种神明启示状态下,人的痛苦状态,或许在这种痛苦状态中,人逐渐的见自己,也见天地。
对于诗人来说,风的到来让他有所感悟,但又不可言说,风也是神秘的,它来时充盈于大地,去时又使得世间空空荡荡。在一阵风聚风又散的诗意中,诗人得出了他的哲思,我们在“抬头看天”时,也“应该低下头来,学会谦卑与诚实”。当然,“风”在王志国的诗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充满诗意的意象而存在,它同时作为诗歌意义的发起者,像一个发动机一样将他的沉思与诗情带出来,诸如《顺从》《风中笛声》《风吹》《西去的风》《秋风的去路》《草尖移动》《风念经》等诗作中,“风”吹得青草弯下了腰,使得抒情主人公“喜欢这垂向大地的弯,顺从中隐含韧劲”,“风”有时又在夜晚吹来了笛声,使“一个怀揣心事的人,用对世界的吟咏平衡内心的喧嚣”。而“风”也可以抒情般的将“花朵的脸一次次揉皱”,虽然“风,在我们的脸上吹出苦难的皱纹”,但“我们的骨灰,依然会飘在空中,寻找自己前世的根”。“风”是有感情的,它会将“一朵野花的芬芳吹向远方”,使跋涉在路上的朝圣者,“始终走在抵达的路上”。“风”有时也是凌厉的,特别是秋风,像一把刀子,从大地的身体上划过。诗人巧妙地利用风与草及落日的关系,“在晚风的微微吹拂中,草尖移动,把太阳,推下了山”,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写法将风的力量写了出来,因为“一丝柔风,就是一股毁灭的力量”。而在《风念经》中,风的作用则变得更大,“今夜,一匹经幡迎风诵经,”使得经幡“用褴褛身影上褪色的经文,安抚,不安的亡灵”,“风”在这里已经和超度的经文一道,将诗所承载的安魂力量呈现了出来。另外,诗人善于在诗中营造一种灵动飞扬之感,在他的诗中,风霜雪雨、草木飞鸟、云月四季等世间万物都以一种动态的方式跳跃出来,就像生命中的精灵在起舞,这样的写作使得他的诗歌图景更显生动活泼,形象鲜明。
谁能想到诗人由故乡的一缕桑烟而想到牵引家之幸福的哈达呢?多么浪漫,又多么让人伤感,因为桑烟毕竟不长久,终会消散。但转念一想,当新的一天来临时,桑烟不就重新飘荡起来,继续完成它的使命吗?诗人不仅仅在写乡愁,他稍显迟疑的认为,头顶上缭绕的桑烟,或许是神在尘世的飘忽身影吧,此时,乡愁变得辽阔,变得深远。在另一首诗《寒夜》中,“一株站在风中的白菜,与深夜的狗吠、半坡的稗草一起,顺从下半夜的荒凉”,诗人是不是在写自己呢,或者又是在写每一个处于陌生环境下的人所产生的恐惧,“就像黑夜里突然遇见一个提刀的人,一身寒意,来自我们,对未知的恐惧”。诗人借用“风中的白菜”、“深夜的狗吠”以及“半坡的稗草”写出了人的境遇,人的生存状况,是一次关于哲思的写作,是一次万物相通的诗意体验。同时,在这种乡愁主题的映照下, 每个人降生到人间,又从家逃离到异乡,又从异乡坠落到坟墓或者上升到天堂,现代文明中的流动性将每个人都裹挟着涌入应许的陌生之地,面对从未相遇的陌生,我们不就像诗人所写的那样,就像在黑夜遇到了一个提刀的人,我们一身寒意,因为我们对未知充满着恐惧。诗人王志国的诗歌创作依托于他整体性的乡村生活经验,以及他在人生成长历程中所经历的喜悦与哀愁,在当下的诗歌写作现实中,他以乡愁与哲思相结合的浸入式写作为我们描绘了一幅辽阔的诗歌图景。
诗人王志国的这首诗的诗名也作为他诗集的名字,可以看出诗人对这首诗的珍爱,“微凉”,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温度感,甚至有点惬意的感觉。进入诗里面,我们看到了诗人整个诗歌的图景都融入其中,“夜空”、“旷野”、“荒草”、“秋霜”、“大地”、“苍穹”等自然的景观,这些构成了诗人所观察的万物生灵,这也是诗人诗歌所拥有的“及物”性的源头。而“光芒”、“慈悲”、“僧人”、“俗人”、“村庄”、“诗人”、“故乡”、“众生”、“母亲”、“孩子”等则成就了诗人王志国诗歌图景中的人性与神性,在对“物性”、“人性”与“神性”三者的书写中,诗人将他的诗歌图景越拓越深,越拓越宽。诗人王志国和他的诗歌共同构成了一个乌托邦,这个乌托邦是诗人的,也是属于诗的,日常生活中触碰不到的诗意被确认了下来,并通过一句句诗而被我们体认,这包括:诗的骨架,诗的血肉,诗的灵魂。而这活生生的诗背后也站立着一个个有骨架,有血肉,有灵魂的人,这些人里包括诗人王志国本身,也包括诗人王志国的亲人,特别是母亲。正如诗人所说的,“那是我向神下跪的地方”,这个地方是诗人的故乡,是诗人的乌托邦,当然也该是我们诗意的栖居地。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