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勇 |“现象直证本体”：曾蒙诗歌的现代性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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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蒙：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生。著有诗集《故国》《世界突然安静》《无尽藏》等五部，作品入选多种选本，部分作品在马来西亚、德国、法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巴基斯坦发表。大型公益性网站《南方艺术》创始人。曾获当代国际汉语文学大奖、封面新闻十大诗人等奖项。现为攀枝花市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宋晓达 摄影）
我没有其他的要求，正午的阳光
原载《山花》2025年第8期 “现象直证本体” 白勇 马云曾经对我说，要真正了解一个国家、民族，你必须先掌握他们的语言。这句话的内涵，20世纪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早有论断，他说“人以语言之家为家”，意思是人对世界的全部经验、理解、情感以及精神，包括意识和思维，都建立在语言的基础上，语言是人类一切思维唯一的实现方式，人只有在语言之中才能拥有这样一个世界，世界才向人呈现，人的经验就是语言的经验，显然，诗也是语言的一种经验。 既然人的精神思维意识都以语言为载体来形成和表达，那么，诗歌语言是否可以触达人类最深层次的精神内涵？在这个命题之下，形象的语言和抽象的语言，又该如何来运用？这就是本文的主题，我们用曾蒙的诗，来探讨这些问题。 诗是人类精神活动的一种经验和现象，里面包含着人的精神本质，包括情感经验。传统西方哲学比如康德认为人无法了解事物的本质，因为人有限的经验限制了人的认知能力；但现代西方哲学如胡塞尔的现象学则认为，人们可以通过对现象的描述和分析，来揭示现象的意义和本质，揭示存在与世界的相互关系，因此现象学关注用体验来感知、理解和解释世界，而且存在主义也认为，“存在先于本质”。 很明显曾蒙的诗歌与这样的西方哲学理念相吻合，他用诗歌语言来感知、理解和解释世界，他的组诗《循环》，几首诗的标题，就直接告诉你他的主题不是人的情感，也不是社会人生感悟，而是他所体验到的生命、时间、空间等万物所具有的本质性，因为标题和内涵都是抽象的，正适合用西化的现代派诗风来表达。 第一首《循环》，写的是自然万物的循环往复，直接表现生命的枯荣存亡。对这个纯粹生命哲学意义的命题，他说“正午的阳光/面对的是它的基本要求”——开篇便揭示了“它”的要求即“道”的要求：阳光之下并无新鲜事，一切存在都在履行某种宇宙的基本律令。此刻世上的一切，都来自往事，而此刻正在成为往事：落叶侵蚀堤坝和洗手池，水滴声承担卑微肉身。画面很清晰，枯黄潮湿的落叶覆盖在白色的洗手池上，多么刺目地表达着生活经验之中的生命衰朽，而且作者提到了肉身，卑微的肉身如同水滴的声音瞬间即逝，然而这些肉身竟然拥有幻想，这意味着人是痛苦的，的确，人会感觉到某种不可知的神秘掌控着世上的一切……这些意象，将宏大的万物循环具象为日常生活经验中的细微侵蚀，以及它的残酷和任性——这就是世界的本质。 曾蒙还敏锐地捕捉到生命悖论：“我不爱的不只是落叶和秋风/我甚至渴望的也是这落叶和秋风”，不喜欢落叶秋风对生命衰朽的残酷表达，但喜欢的也正是生命轮回的不可知、不可控所带来的无限怅惘，因为它充满神秘的悲剧之美。这种对怅惘之美既渴望又抗拒，揭示了人对生命本质的基本感受。 作者通过对经验和现象的描述，来直接感知、理解和解释世界，这就是现象学，正如美学大家宗白华所说，“现象直证本体”。 诗中还颇有智慧之语，“我不爱的不只是落叶和秋风/我甚至渴望的也是这落叶和秋风”，“风完全拥有这个下午的宁静/风也完全抛弃了这个下午的宁静”，表达简单且本质，拥有和失去既同时存在又表现为一个过程，你身在其中，却只能安静地感受风轻轻吹着，又看着它不可阻遏地改变一切。 这些感受无疑也是一种生命情感体验，这几首诗都带着作者颇具情感色彩的内心独白。《复杂》这首诗中，曾蒙将笔触从自然转向了人事，“灾难能消灭的，阵痛不能/喜悦能分享的，咳嗽不行”，这样的悖论呈现了存在的复杂性，那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一连串的青春记忆留在熟悉的某个地域场景之中，但嘉陵江水无情，少年呐喊无声，他告诉你，支配万物和人类的数学公式，像流水一样简单却澎湃着，带来了一切。 所谓复杂，不过是简单的持续叠加直至涌现形成了整体，复杂性是一种整体现象，因而作者所谓的复杂则一定是作者对整个人生状态的综合体验，那是一个动态过程，涉及人与世界的关系和交互作用，但曾蒙只选择了往事的几个片断，青春时期他在北碚读大学时，通往嘉陵江的道路、黄桷树、酸奶味、沙滩椅，然后是呐喊和流水，是一条江裸露的心脏……这些意象具有象征意味，但他看见嘉陵江流水浩荡，所遵循的自然律令是简单的，但经过时间的无限重复之后，带来的是万事与万物的复杂呈现。 曾蒙的个人经验形成了他对复杂性的整体感受。其实诗的魅力，还在于一首内涵丰盈的诗可以用一种整体性的呈现来表达，因为整体性就是事物混沌的本质性，即使构成复杂整体的某个片段可能是简单的、荒诞的，甚至还可能是潦草的、无情的。 现象学认为可以通过对现象的的描述和分析来揭示存在的意义和本质，而非如康德所说需要超越经验去了解事物的本质。这些诗正是这样的。你可以发现，可以用诗歌来观察存在的现象和经验，获得对存在的真正理解和洞察——虽然可能非常个人——从而揭示某种本质性。这首《复杂》，表面仿佛简单，但仔细体会，似乎又深深蕴含着某种过程的复杂，还隐约有一丝惆怅。 多数情况下，西方现代诗歌更推崇直接表达精神实质，只是需要用意象、情景和西方惯用的逻辑形式对语言进行组织，曾蒙的诗就是这样，他直接秉承了西方现代诗歌的语言和语言逻辑上的因果关联。显然，他不像其他中国诗人那样乐于表达生活的普通情感与点滴人生感悟，他宁愿直接表达对世界本质的认知，他想追问：世界是什么？世界为什么？ 以诗歌的整体性呈现方式来看，《彼岸》一诗就不难理解了。人与世界的隔离，犹如彼岸，“我努力过，浮躁过；我看见过，无视过”“风和声音，分为两半/互相不干扰，互相与人为邻”“链接起彼岸的对岸/彼此的他人世界”。世界，会因为复杂而产生鸿沟。但这首诗很难分析，每一句语意似乎都不明确，但各种意绪叠加之后，整体性地呈现了作者的一个认知：世界就是一个你到达不了的彼岸。 慢慢你可以看明白，这种整体性呈现，是曾蒙诗歌的主要表达形式，这种表达形式，非常现代，也非常西方。 前三首诗，可以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关于时间的哲学思考，循环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螺旋式的演进，是熵增，也是重生；复杂是混沌但不是混乱，是多维度时空的同时展开；彼岸不是遥远的终点，而是已经渗透在今日的某种存在……身在四川攀枝花的诗人通过在重庆北碚读大学时的旧地景观，探讨了一个境况——我们都在时间的循环中复杂混沌地存在着，朝向某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彼岸。 这样的哲学命题，它们是属于诗歌的吗？一定程度上不是，如果一定要用诗歌去表达呢？那一定非常特别，曾蒙用他西化的思维和语言做了非常特别的尝试。 第四首诗《自愈》，进行了另一种思辨尝试，“靠近你/看见并不说出/这中间的好，只有你知道”，这种“不说出”恰恰具有诗歌本质性的一面——真正的诗意永远存在于“不说出”之中，就在那些未曾言说却又被暗示的事物之中。诗中无花果成为对这个“不说出”的秘密进行交换的关键意象，它以“响彻宇宙的声音”某种稀声大音诉说着秘密，却依然保持着果实的闭合与含蓄——将秘密藏在果实里。这悖论式的表达揭示了世界的某种异质：最神秘的往往以最公开的方式存在，比如时间、空间，你永远身在其中却永远对它们不甚了了，这符合某些更深刻的宇宙本质，比如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你构成了世界却无法证明世界，甚至无法证明自己，所以“我等到的，并不是我懂得的”。只不过曾蒙在诗中告诉你，遵循自然的规律吧，一切都有当下自愈的能力，“树有树的幽静，果子有果子的清香”。 《现代性》，你就把它理解为一首现代派诗作好了，不让你理解也是一种现代性。它只是自我呈现，作为一种存在。 《部分》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曾蒙对自己的解读，“你”就是“我”，“你是你的中秋月/我是我的月下影”，“自我的爱，就像深井里/一枚荡漾的涟漪，在水中融化了自己/也融化了月色中宁静的部分/随遇而安的部分”，最后这几句，如水一样自我消解，非常漂亮，罕见地好。 这些诗，一定程度上触达了人的某些精神本质。也许诗歌语言确实更易于触及人的精神内涵，尤其曾蒙这样直击精神的表达方式。他将自己对生命情感的体验与感知，用诗歌记录了下来，直接呈现为一种语言现象，表达了对世界、对存在的一种本质性认知，“现象直证本体”。 这些诗仿佛一部微型的心灵史诗，记录了一个现代灵魂在碎片化的世界之中的自我觉察、自我精神疗愈，它们保持了足够克制的抒情，意象虽然跳跃但并不浪漫主义，十分现代却不陷入现代主义的枯涩，而且，正是这三者恰到好处的结合，使这些诗作很好的把握了理性、现代、情感，达成了语言的平衡。 这样的诗在诗坛中是罕见的，作者有一种非常勇敢的品质，用现代派的诗风，用这样的诗歌现象、诗歌存在，去表达他所观察和理解的世界，带着他自己的生命情感体验，触达了生命和精神的某些本质性。同时他的现代派又是中国式的，因为中国人的三观皆基于生命情感体验，他用汉语进行表达，骨子里的生命情感体验使他的诗歌必然是中国式的现象学诗歌呈现，因而在诗中可见其个人色彩和抒情。让人乐见其成的是，他写得已经足够深刻。 但愿诗坛出现更多这种有深刻追求的作品，虽然情感无层次，大众层面的生命情感体验也能写出漂亮诗作，但诗的深度却是有层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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