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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棣丨更内在的见证:从海子诗歌英雄主义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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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棣丨更内在的见证:王在写诗——从海子的诗歌英雄主义说起·现代诗性的风景

小编说

北京大学中文系臧棣教授从2025年第1期始在本刊撰写现代诗性的风景”专栏。该专栏不止于诗歌技艺的分析,更深入探讨诗人的生命姿态与精神立场。本期微信推出专栏第二篇文章——《更内在的见证:王在写诗——从海子的诗歌英雄主义说起》

“'王在写诗',不仅定义了诗歌自身的高贵,也同时定义了诗人的写作身份;无论如何,诗人不是普通人,他必须进入诗留给他的别无选择的生命角色——不论通过什么方法,他需要进入到他自身至高的精神层级,成为他自己的生命王者,才配得上诗歌写作对其主体性提出的严酷的要求。”

更内在的见证:王在写诗

——从海子的诗歌英雄主义说起

(节选)

文丨臧棣

新诗的历史已逾百年,有关诗人的文学身份的辨认,一直以或隐或现的方式,潜含在新诗跌宕多姿的实践中。谁在写诗?或者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命冲动导致了诗的发生?这不仅涉及对诗人的现代身份的辨认,也关乎诗的意义中对如何塑造人的形象的承诺。谁在写诗?这看上去仿佛不是问题的问题,其实并没有像它在语法的天平上显露的那样一目了然。遥远的年代,柏拉图给出一个听起来似乎很权威的答案。按柏拉图的指认,诗之所以被写出,并天然具有一种神秘的感染力,那是因为这书写行为本身,不是由人来实施的。在此一表达行为中,人作为书写者,全然处于被动的地位,诗是神灵附体的产物。以今天的眼光,这种解释一点也不顾及人作为创造者的面子,剥夺了人的主动性;因而也就失去了原有的说服力。

当代诗歌场域里,围绕着“谁在写诗”的辨认,也一直没有中断过。甚至时不时还会以诗歌阵营的不同认定的方式冒出来;有的时候,还会触发激烈的分歧。也有的时候,诗人的立场表白会显得很突兀,令诗歌圈外的普通读者不明就里。比如,海子会突然信誓旦旦地表白:“我要为英雄主义作证。”很多熟读海子的朋友,也不见得就知道海子是在何种语境下做出这样誓言般的表述的。针对的对象是谁?这里的“英雄主义”在文学的形象谱系上依傍的资源和范围又怎样来认定?绝非望文生义就可以解决。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诗人身份中的“英雄主义”的文学光环正处于弥散或隐退状态。海子本人被当代诗歌史归于“第三代诗人”,而这一诗歌群体的绝大多数诗人都反感以往由主流文学确认的诗人形象;就如韩东在《大雁塔》这首诗里讽喻的,对生命价值本身而言,“英雄”又可能是一种特别的人格无知。第三代诗人更愿意接受的写作身份是,诗人是普通人。尽量不要自我拔高,诗人首要的自我定位是,融于日常生活,以普通人的眼光,以平凡的态度看待生活。海子对自己的诗人身份的认定,肯定与多数第三代诗人的观念是冲突的。诗人的基本视界,即诗人应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存在样态,海子有自己的理解。对普通人来说,被毫无争议地视为生活的领域,在海子眼里,就像他在《秋天》里指认的那样,不过是“神的故乡”。因此,对海子而言,诗歌行动的主体,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在写?“普通人”要“为英雄主义作证”太遥远了。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要在两者之间建立起足够自洽的生命逻辑,只能诉诸一种特殊的情形;而海子给出的则是全然不同的答案,海子以冷静而权威的口吻指出:“王在写诗。”(《秋天》)就终极的生命情境而言,诗歌的施予者,诗歌行动的主宰者,不是现代以来人们习惯认为的,是普通人在写诗,而是具有精神的王者气象的生命个体在从事着诗性的书写。海子还不无深意地提及了写作的背景和环境:“秋天深了,王在写诗。”“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与春夏包含的上升性视觉不同,“秋天”是收缩的,下降的,回归的。与这种时间趋向相对应的是,生命的沉思在人的内在觉悟的进程中发动了对自身的成熟性的收割。“秋天”容易引发伤悲的情感,此一生命情境中,只有诗歌的力量才能遏制这悲伤情感带来的悲剧氛围。而能驾驭或者说胜任诗歌的力量性的生命主体,只能是代表着生命人格的至高者——“王”。

(海子,1964.3.24-1989.3.26)

(海子,1964.3.24-1989.3.26)

这里,海子所说的“王”,如果把它解说成世俗意义上的“王”,就太狭隘了;很可能,还背离了海子的本意。“秋天深了,王在写诗”,从画面感上看,此情此景中的“王”更像是生命戏剧中的一个角色。但吊诡的是,这里的“王”,既像是全然陌生于我们、外在于我们的一种主体性显露;比如作为一个角色,“王”是他自己。我们仿佛是在隔着一定的文学距离,目睹他在从事诗的书写。换一个角度,这里的“王”,又像是我们每个人的“他者”;虽然被我们观看着,却又不在于我们的生命欲望。而且,从海子本人在这首诗里使用的语气上看,正在写作的进行时中的这个“王”,注定是一个自我敞开的生命角色。这个角色不仅向海子本人敞开,也向我们每个人敞开。这个“王”,正像有些敏感的读者感觉到的,他身上有海子的自我投映。这一点,其实用不着避讳。写诗的“王”,代表了一种写作的自信。换句话说,在现实的日常生活,人们眼中的海子可以是普通人,和大伙没什么区别;但一旦进入到人类精神的创造性领域——比如,诗的写作范畴,那个普通的海子就不再存在了;他显身为他自己的生命灵性的至高者——写诗的王。或许,还会有很多不同的理解。不过在这里,我个人倾向于将写诗的“王”解释成一种生命的角色,或说一种生命的状态,甚至也不必讳言——写诗的“王”里暗含着一种生命精神的等级性区分。或者,更富于同情的理解,它其实是精神层级的自我区分。就像海子热爱的荷尔德林说过的——诗歌的诉求指向与“更高的生命”的自我融合。所以,这里,作为一种给出的“生命情境”,甚至更深刻地反映出海子还没有来得及明说的一种主张:通过不断激化的生命蜕变,人获得内在的精神觉醒,将自身的生命人格层级从平庸状态提升到精神之王,以获得诗性书写的神圣权力。

从诗歌自身的逻辑上看,“王在写诗”确实框定了一种终极的生命情境。其中,“王”和“诗”的关系,不仅呈现的是,生命行为和诗歌书写之间的内在性,而且还揭示出生命人格和精神觉悟之间的同一性。关于诗的神圣性,当代诗界的看法是相当分裂的,海子本人的态度其实也有摇摆的一面。一方面,海子本能地偏爱诗的民间性渊源。他对当代诗歌主流的反拨,对诗的民间想象的回归,是其主要的写作驱动力之一;另一方面,从精神和世俗的对立出发,他又在生命意志方面偏向诗的高贵,认同诗的精神性对人生的平庸的拯救。总的说来,在诗歌立场上,可以将他的诗歌态度归结为对诗的神圣性的激烈的追求。通过自觉地书写诗歌的神圣性,诗的行动将诗人主体提升为生命自身至高的觉醒者——“王”;反过来,化身为“王”的诗性书写又定义了诗歌的高贵。诗歌的高贵,正如海子用过的另一个指称,它代表着被现代欲望淹没的和人的精神性密切相关的“价值”。也就是说,在海子的生命感觉深处,诗不可能是一种对应于常识经验的普通的语言行为,它代表的是生命精神中最果敢的觉醒,它体现的是最高意义上的生命价值的自我实现。因此,“王在写诗”,不仅定义了诗歌自身的高贵,也同时定义了诗人的写作身份;无论如何,诗人不是普通人,他必须进入诗留给他的别无选择的生命角色——不论通过什么方法,他需要进入到他自身至高的精神层级,成为他自己的生命王者,才配得上诗歌写作对其主体性提出的严酷的要求。或者说,尽管听上去有点严酷,但这要求本身也是一种带有自律色彩的筛选:它制造了一种独特的精神羞愧,如果不能设法成为自己的生命之王,如果没能进入到那种忘我的癫狂的创造性状态,最好不要轻易触碰诗性书写的神经,最好不要轻易开启诗的写作。简而言之,“王在写诗”,不仅触及诗歌写作的一个秘密,更展示了一种诗歌写作的道德自律。毕竟,如此高调地宣示诗人的生命身份为一种至高的人格状态,是要负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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