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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可:缅怀浪漫主义(4)

  在中国诗歌史上,没有人(包括李白)能够像屈原那样显示出非凡的王性、对时间与空间的征服性以及野心受挫后的愤怒。因为这不仅取决于一个人的美学态度,而是主要取决于他的政治和哲学立场。也许在征服性上,只有毛泽东可以与之比拟。“把汝裁为三截”(指昆仑山)和“风景这边独好”,这些充满独断性的句式,只能诞生于一个面对世界版图踌躇满志的王者的伟大灵魂。

  然而,在给予了屈原以诸多赞美之后,我不能隐瞒这样一个令人难堪的事实,即屈原的人格是高度分裂的。这个人同时拥有王者与仆人、贰臣与忠臣的四重特性(也许还应包括他对彭咸─巫隐传统的向往)。他像一个马不停蹄地改换着角色的悲剧演员,在不同的台词里呈现不同的面貌(当然它们不是面具,而是复杂心灵的直接映射)。他甚至能够在从事高贵的反叛与征服事业的同时,保持一个饱受委曲的忠实臣仆的卑顺气味。他是那么尽心竭力地表白着自己对于国王的无限忠诚,信誓旦旦,到了令人发笑的地步(见《九章·惜颂》)。

  这就像马克思在浪漫主义者歌德身上所洞察到的那样,屈原,有时非常伟大,有时极其渺小;有时是叛逆或征服世界的天才,有时则是一个竭力守护住摇摇欲坠的昏聩统治的庸人。自杀(或谋杀)结束了他的这种紊乱的浪漫主义气质,却开始了关于这个人的真相的永恒争论。如同读者所看到的,我不想加入这种争论,我只想结束它们。   C.猜想浪漫主义/浪漫主义与世界真理

  以屈─陶为代表的世俗浪漫主义,和以但丁—弥尔顿为代表的神学浪漫主义,这就是我们所面对的浪漫主义传统的核心部份,而在历史的尽头,或者说,在历史开始的遥远边缘,原始的宗教浪漫主义闪烁着微弱而神秘的光辉。那些不朽的传说,从残破的碑石、泥版、铜鼎和竹简中浮现出来,诉说着世界真理的诸多细节。我注意到远古神话的这个特徵。浪漫主义,它是真理最初(也许还是最完美)的表达形式。

  世界真理,也就是有关世界的诞生、动力、材料、构造与历史的准确消息,隐藏在宇宙的阔大景象之中,像来自星辰的光线,可以被我们模糊地感知,却不能被我们握住。然而,从缄默无语的人群中,一个浪漫主义的头颅发出了永不停息的追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而后,这种追问扩大到了太阳、月球和整个宇宙。

  只有浪漫主义者才可能发出这样的形而上追问,只有他们才可能凭借这种追问握住世界真理的温暖灵魂。屈原的《天问》,不过是对他的浪漫祖先的一次诗学摹仿而已,但这已经足以击中那些巨大的消息。

  另一方面,也只有浪漫主义者才能够保存他们所掌握的世界真理。只有他们能够提供形而上的壮丽容器,以包装真理的难以言喻的属性。这里,我们看到了浪漫主义所拥有的代码系统的有为性。从湿婆、梵天、努特和盘古的伟岸身影中,世界真理实现了它在人间的逻辑转换。

  神话首先阐释了真理,而后才运载它们,并在必要的时候重新对它们进行新的追问和猜想。

  浪漫主义与真理的这种关系是耐人寻味的,它要消除一切关于浪漫主义的历史偏见。在最古老的年代,一个浪漫主义者就是一个真理的颂扬者,他越过无数的山峦和部落,把消息传递给所有沉浸在痴愚的笑意中的人群。而后,我们看到了一次巨大骚乱和觉醒。

  在某种意义上,那最初的浪漫主义者正是上帝本人。当他对天堂的景象腻味了之后,他就投入到了对人间乌托邦的热烈制造之中。上帝甚至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据《旧约》记载,“创世”,就是他用语词说出想象的乌托邦诗篇。

  神说:“要有光。”

  神说:“诸水之间要有空气,将水份为上下。”

  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

  神说:“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昼夜、作记号……”

  神说:“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

  神说:“地上要生出活物来,各从其类。”

  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

  ……

  这是真正的吟诵诗篇的过程。在上帝的字词溅落的地点,乌托邦明亮地崛现了,这是不可阻挡的,而从上帝的乌托邦里诞生的人类,难道能够回避摇篮所赋予它的这一属性么?

  乌托邦的子孙们,携带着浪漫主义的天赋秉性,携带着对于真理和未来的全部猜想,携带着诸多瑰丽的意象与故事,从上帝的乐园出发,向我们走来。我们目睹了这些,就像目睹那些难以言喻的苦难一样。只要我们不放弃受难的权利,我们就应当响应这种亘古长青的号召。

  1990年9月20日于上海

  摘自《记忆的红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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