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教师》:性作为权力
|
很少有影视改编会得到原作者的首肯甚至赞同,但这在德语文学界似乎不是一个例外。《铁皮鼓》的影视改编得到了空前的赞誉,普遍认为电影几乎完全忠实于原著。《钢琴教师》的改编也同样得到了耶利内克的褒扬,甚至有人认为改编超越了原著,认为是“三流小说”被改编成了“一流电影”——我不能同意这种看法。 耶利内克收到的评价大约相当极端:爱之者甘之如饴,恶之者远之如垢污。这种评价的前提是:耶利内克不好读,不单对德语国家的作者不好读,对经过译文磨损后的中国读者更不好读。她的语言弹性非常大,跳跃,活泼,极端,甚至粗鲁,跳跃性又很大,总得来说就是不通俗。阅读有阻滞,不畅滑——这完全不是缺点,耶利内克的价值很多就在语言层面上,像古典时代那样目标为“叙述”的言语模式不是她追求的目标。因此《钢琴教师》呈现的是斑驳陆离、光影摇动的世界。它非常有机、丰富、它从内部的感知世界描绘了一个内心极度空洞的人的经历。原著确实是很难把握的,她描述了维也纳社会中父母的龙凤思想,描绘了一个人如何在家庭的强权和暴力之下丧失了活力,描绘了她如何深受其害又依赖于这种暴力,她的世界如何被艺术的名利和社会的虚荣所腐蚀掏空,她如何混淆了疼痛和强烈,如何笨拙地在欲念和禁锢之间打开出口,但最最重要的是,是在这个过程中,她所经历到的性完全是一种权力的表达。 小说中的内容非常丰富,但是在电影改编中,哈内克放弃了母女畸形共生以及冲突这个重大主题之一,直接瞄准了“性作为权力”这个更深层的内核。瓦尔特是男性,艾丽卡是女性,瓦尔特年轻,艾丽卡年老,在性这个天平上,瓦尔特先天就是强势的,但小说和电影的开头都倒置了这个权力关系:艾丽卡是一位非常严厉、冷酷的钢琴女教师,面对作为学生的瓦尔特,她的身份拥有绝对的权力。 这里我们要厘清一下权力的分配。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脑力劳动者先天就拥有更大的权力。在脑力活动中,艺术特别是音乐,像数学一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最高席位,而在音乐中钢琴以为复杂多变,难以掌握等超高难度和超长学习和练习周期而变成权力集大成者。你很难想象一个小号手可能在古典乐的世界中和一位钢琴家平起平坐。知识精英,艺术精英,因为过高的门槛成为权利的集大成者,成为权力的拥有者和权力的实际收益者。艾丽卡的母亲对音乐一窍不通,但是她知道一旦女儿成为顶级钢琴家,她就会坐到第一排正中间的椅子上去,接受众人的崇拜和赞誉,女儿的荣耀就是她的荣耀,这荣耀与艺术的荣耀毫无关系,你说她是虚荣心也好,是对名利极度的渴望也好,都是成立的。 耶利内克自己从小就受到严格的音乐教育,因此至今为止人们仍旧把这本书看成是“自传性的”,耶利内克对这种艺术精英们对权力的渴望的攫取早看透了,她仔细的描写了那些坐在台下的听众如何忍受着海顿、舒伯特和舒曼,那些音乐学习生们如何在严苛的联系和羞辱性的教育中慢慢变态,那些钢琴教授们如何傲慢,如何认为台下鼓掌并热泪盈眶的听众简直愚不可及。艺术,音乐,古典大师,都成了他们自高涯岸,自骄于人的手段。他们先开始怨恨音乐学习的艰难,成为既得利益者之后又开始怨恨它对于后人不够艰难。那些自诩沐浴在贝多芬、勃拉姆斯、巴赫的圣光之中的人,无非是将这些人当做篱笆钉,越是歌颂他们的高大,越是能将自己和外人区隔开,在“他们那一边”权力是得到保障的,而这些荣光,一分一毫都不能与人分享。 世界上的一切都和性有关,除了性本身。性只和权力有关。艾丽卡是钢琴女教师,她在所谓精神世界中拥有绝对的权利,瓦尔特在动物世界中有绝对权力。两个人的性就是权力的较量。哈内克拍了三次性场面,第一场艾丽卡绝对控制男学生,第二场二者胶着不下,第三场男性殴打并强奸了艾丽卡。这里面有爱,但爱已经被权力淹没了,控制与反控制,对权力的恐惧、厌恶、渴望,让艾丽卡对虐恋产生了奇特的认知:她渴望强烈的爱,但由于长期的压抑,将“强烈”误解为对虐待的渴望,她渴望被捆绑,被鞭打,她以为自己喜欢当一名强权的受害者,因为不能反抗因此别无选择只能沉迷其中获得快感,否则生活将变得无法忍受。但她不是。她被扭曲的心灵误解了她的身体。来自外界的暴力完全不是她设想之中,带着浓烈的爱意。暴力就仅仅只是暴力,没有任何可供她沉迷之处。疼痛就只是疼痛,被强奸也丝毫没有任何想象中的愉悦感。这才是致命的地方。世界第一次以强权者的面目出现,它就是这么不可忍受。 哈内克将这个核心表达的淋漓尽致:那么美的男学生,那么健康的身体,可是它想要的如此简单以至于它允许自己甚至鼓励自己使用暴力。艾丽卡得到的既不是心灵的伴侣,也不是音乐的同路人,更不是肉体的合拍者。她打开门,用猛烈的方式坦露爱的渴望,强烈到看上去非常畸形——但它依然是爱——得到的确实实实在在的强权暴力,音乐没能庇护她,艺术的荣耀没能抚慰她。她的母亲,一个家庭的暴君,加上她的男学生,一个两性世界的暴君,一同把她碾碎了。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