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没有目的的“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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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纯哲学——自然所在 在什么是哲学的问题上,东方和西方都有含混之处。一般的情况下总含有面对道德的问题。善、合理,这都是一些人们愿意接受的意识;上帝高于魔鬼也是这种准道德价值的体现。甚至在中国最优秀的道家著作里,也含有很多教导人们明智生活的“智”理“明”言。 道德是和社会的生存意识相联系的。而生存与否并不是哲学的问题。在哲学上生和灭是相等的。 自然不以生灭为问题。这些问题只是生存现实在形而上中的投影。只要有这个投影,我们就能看见道德或准道德的轮廓。 自然是超生灭的,就像对于宇宙来说没有昼夜一样。哲学也是超乎人世得失的。我们没办法对它有所要求——它并不悦耳,并不取媚于人世,它甚至并不给人以希望;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它不是什么,就不是什么;它不会说上帝照自己的形像做了人,也不会说上帝把地交给了人;它不会造出一个合乎日常想象力或想象愿望的宇宙,说人在这个宇宙中是重要的,说这个宇宙是合理的,说人合乎天命或违背天命会产生什么结果;因果论也不是哲学问题,自然无因无果,皆因皆果。 总之,哲学使人自在,并不使人存在。人存在与否是另外一个问题。 把哲学的观念推到极限,容易使人产生一个误解,好像哲学是抽象的隔绝一切的事物。其实不然。哲学恰恰在一切事物之内,同在同往,关键是无牵无挂,没有执著和预设。中国哲学的自然意境,可以使人从有限的意念中间解脱出来,成为自然人,又叫真人。 自然之境的体现并不是抽象的——一举一动,一花一木,担水劈柴,皆可显道。一个真人,不一定非得跑到山高林密的地方去住;他无牵无挂,无可无不可,故也可能做一切人间的事情,为官为盗,娶妻生子,生如蚁而美如神。他予以改变的不一定是存在,而是存在中的迷误。 自然之境并不要求特别的形式。自然之境中的人,会由于自己的秉性诞生自己的形式,也会不创造任何形式。因为他已经解脱了人的观念,无身无我,便不再会为自身的存在所困惑,也不会为自身的泯灭而惶恐。他无私无畏,秉性依旧,与命不违,可生可死,从心所欲。他“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个矩就是他的心性,两者无别。 八、自然哲学的诗境 中国哲学的自然之境与中国的诗境相合,都是一种无目的的自然观照。“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李白)。人山相映,物我无别,与庄子梦蝶,堪称异曲同工。 无为与忘我,不过是一个事物的两种说法。达此自然之境,便没有了分别之心,没有了妄念,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一切尽在自然的变化之中;“泛若不系之舟”的比喻,在这里失去了语言对象,变成了“野渡无人舟自横”(韦应物)的自然场景。这是一种超功用的语言表达。 中国唐宋年代,是禅学的极盛时期,也是中国自然诗境最为明澈的时期。在禅学中隐约不言的境界,在诗中得到了自如的显现。这不仅因为诗语言是可以超观念的,更因为诗可以穿越外象,达到“象”由尔显,复所归的地方,“道”生“万物”乃至之前的地方。“超于象外,适得寰中”,“言有尽而意无穷”,说的都是中国诗歌的这种功能。 在这种明澈的诗境中,语言是属于自然的,如花草树木,自生自长,灵悟隐现,如鸟飞鱼跃,作者和读者,都处在与自然不隔的状态中;不是像旅游者那样看待风景,而是像空气和春天那样,体悟万象和自身的变化。 从西方的语言习惯来看,中国古诗最大的特点是缺失主语,语法不固定,视点变幻,少有抒情的“我”;它的核心也是个空,空与象一体若有似无,无身而有情。这些对于西方读者来讲,是很难想象的,在翻译上会感到不可逾越的困难。 这不仅是一个语言习惯上的问题,它更表现了一个与西方观念迥异的哲学宇宙——一个不以人、思想为主体的世界,一个没有目的的自然世界。语言是文化的核心部分,而这一语言随时暗示着“无我”。 “行到水尽处,坐看云起时”(王维)——为何行?为何看?谁人行?谁人看?都不是诗的问题。诗只表现一种状态,万物依缘而生,尽为客,尽为友;所以李白在他的诗中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正是这个“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王维)的自然之境,使我们看到了我们处身而未感的人的自然生活,看到了生灭交替,光阴潜移,春秋轮转,日月如梭,花落去,燕归来,“有”在“无”中充满意味地隐现着。 也可以说在中国诗歌里显示的自然之境,比在哲学中描述的,要清晰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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