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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柳宗宣:尔雅散文阅读笔记

2021-03-24 09:2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柳宗宣 阅读

散文学:从外婆到家族众生相的生成书写
——尔雅散文阅读笔记

柳宗宣

阅读尔雅的散文是在某个安闲的傍晚。在汉口,凭窗读她的散文集《青衣江的女儿》,是他们夫妇回国探亲路过汉口从我的房子离开时留下的,以后我对她的先生宝林说,尔雅的散文读来让人动容,甚至想到她的青衣江流过的故乡去看看;尔雅的文字让我想见那条进入她乡愁流域的核心:青衣江。

“我的故乡有个好听的名字——雅安,又名“雨城”。据说是女娲补天遗漏了一块石头,所以,雨就从这儿漏下来。雅安出名的是:雅雨、雅女、雅鱼。

“真正的雅女,皮肤细腻白皙,性格温婉,声音柔和,不惊艳,不媚俗,可谓蕙质兰心。她的美是静静的空谷幽兰。雨城风水真的很滋养女子。”

作为雅女的尔雅的散文大都写的是那个雨城的亲人。她对外婆的梦想与这个小城相关,她的从雅安的山水远影图里浮现出的外婆向我们走来,随着老人出现了一个家族的众生相;或者说,我是从《梦里外婆》的外婆再见到她早逝的母亲、她的相依为命的姐姐,老西医的外公、有着文艺气息的父亲,这样,将她散文中的亲人探望了一遍;这些亲人大都不在了,他们存活在尔雅饱蘸情感思念书写的汉语里,隔着英语和海洋张望的家国记忆。她是个人家族的书写者,或者说,是其个人传记的写法,从身边的亲人入手来呈现个我的生命轨迹,同时牵引出一个人身处的世代。她的散文的书写依从于情感的支使或发动,异国思乡的距离的腾挪由面对电脑荧屏显现;她书写的是她的感情是一个女子从亲人那里获得的人性,有着扑面而来的天然真淳;书写的对象距离相隔着死亡,流逝的哀婉和在世的迷茫不解自然流溢而出,虽然没有哲人书写的深刻,没有文体家的雕刻,没有男人的宽广视线,却有着一个女性自身的美质或气息的透显,那未被外部人文意识所遮蔽侵蚀的朴野,如同她的出生地的僻远而得以保持天赋的资质禀性。文学首先并且永远是人的情感的书写。尔雅对家的曾在、兴亡与破败的回忆重构,人事瞬间美丽与沦丧再现于忧时感世的文字之中,这让我想起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作品,其电影镜头聚焦在家庭人物,精心构置的画面流泻出人类的细碎真实、沧桑的情感,他的视角对准常人眼中隐而不现的材料细节,冷静细致观察它们的走向和影响,令观者得以品味出小津洁净整饬世界之下的暗流涌动和人性的幽暗复杂的况味;继而让笔者联想到苏东坡的《朝云墓志铭》、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这些永存于汉语的散文小品。

关注于家族的视角及物哀之美支撑了尔雅的人生和她的散文写作;其情感的书写依恃精心布局的细节,这采撷于个人历经的缠绕于身体记忆的细节成就了文章的构架和生命气息,文字得以行走存活于时空。她梦里的外婆在读者我的情感世界里活着,缘于作者强烈而抑制的情感融入细节的书写,外婆这个不在人世的灵肉得以复活转阳,有似于东方民间的女巫的作为。尔雅此文的细节出现于一个设置场景和空间,这是写作者的感情和细节得以流转的空间。2007 年6 月8 日的美国旧金山某宅院,作者将行文的空间现场设置在梦里。此谓她的跨国书写,生死间的对话、对流逝感的追忆,多重视角交织在她的文中,散文的外部空间感与内部空间亦由此而生成。而语言的魔力来自那缝合时空的能量,从一个女性身心迸发出来,情感的丝幔交织于细节从神秘梦里生成;梦与外婆隔着海洋隔着生死之距离。我的外婆,96 岁高龄的外婆,住在成都桂王桥那棵银杏树下的外婆,那个只在梦里可见的外婆。作者的书写以烧纸这个细节切入,这个细节带着汉民族的习俗,从可见的白日细节转入对梦空间出现的细节的描述。梦是一种特殊的情感表现形式,亲人在梦中相见有着第六感官的灵验。尔雅在梦中与外婆相会,曲折传示出她与外婆之间的特殊情感。抑或一种补救的形式,一种特异信息的传递,甚至可以窥探出作者情感的困厄和迷茫与无地可依的心理现实。文章以对话的方式,生者与亡灵之间展开倾诉:

您与两三位老人闲步在街头,我一看见您,跑上去抱着您的腿就哭了,我说好久不见了,外婆,我好想您。外婆抚摸我的头说,哭啥,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是发生在梦里的对话。第二个梦写的是梦中问询外婆如何选择买萝卜:是白的还是青的好。这样的由细节生成的场景交织于她的思亲文章里。笔者是由她的外婆看到其外公、父亲、母亲、姐姐,这些亲人的相册,从其写作现场抵达一个个细微描述,且看得分外清晰:

到处都是死一般的沉寂。经过单位大门时我被外面强烈的人声、音乐声感染,可置身茫茫人海仍孤寂得像在沙漠。我去收发室取报纸,主要是看看是否有我的信: C 的或外婆的。我特别盼望看见外婆写来的歪歪扭扭、拼拼凑凑的字体,可我又怕看见,我一定会感到伤心,哭起来。她老人家此刻正在做什么呢?(《早春的落叶》)。她的外婆散布在不同散文篇章里,亲人的谱像在她多篇文章里透显出来,或者说,在不同的文章里可以捕捉其亲人们的影像,这就是说,这些文章其实是互文共生的,在细节里存活着,为读者了解作者的身世和独特命运提供某种佐证,笔者说尔雅的散文是自传的一种写法,也正是基于这一点。

她何以书写外婆如此情深意长:有一次,您病了,家里冷锅冷灶的,我无助地跪在您面前,您拉着我的手吃力地说:“好多时候我想,我死了不要紧,可是我家三妹还没长大,她怎么办呢?”相依为命的祖孙抱头痛哭。读者读到此处就要探究性地思读其母亲:我不记得我的母亲。她在我3 岁时去世了。那个夏天的清晨,天空中飘着还未被尘嚣污染的清新气息,妈妈去河边清洗衣服,从此再没有回来。这是《我不记得我的母亲》中的片断,它与《梦里外婆》互相照应;此文中有这样的文字:妈妈喜欢唱的歌是《红岩上红梅开》。冬天她喜欢穿那件玫红色的呢大衣,夏天穿白色镂花衬衣及各种花色的绸衬衫。这些衣服在我18 岁那年,爸爸清理出来给我穿时还很别致。

这些片断让读者和作者一起关注其母亲和作者我的命运。从姐姐、外公、父亲舅舅的书写中,个人的情感记忆的家谱给呈现出来,在一个个记忆照片中奕奕生动:写信在家里是一件大事。一般选在天气晴和的周末,总要很正式地抬出桌子、板凳,放在院子里,并准备好纸笔。外婆一边做针线,一边口述,外公再斟词酌句,落笔成文。整个写信过程可说是两人共同创造的结果。(《外公》)

姐姐,在你9 岁我3 岁那年夏天,我们的妈妈去世了。小小的你牵着天天吵着要妈妈的我,在故乡的小路上走来走去,作出找寻的样子。我们去了另一城市的外祖父母家。有个夏天,你带我去找在乡下挖钉螺的外婆,途经一条小河时,小河涨了水,农民们涉着齐腰深的水照样过河。你说要背我过河,并高高地挽起裤管。你躬着腰搂着我的屁股一摇三晃地走,未至河心就跌坐河中。(《姐姐》)

由母亲之死到寄养外公家,姐妹俩相处的童年少年往事楚楚动人,折射于自我对身世的回首。作者在《海阔天长》写父亲的文章里有这样的描述:我结婚的时候,外婆执意要我们去一趟爸爸家。爸说:你们结婚,我们本应该送点什么,但家里条件差,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样吧,我和你妈就送你们10 斤白糖。私下里,爸却把我扯到一边,拿出好几张定期存款单,总共有500 元。说:这是我多年悄悄攒下的一点私房钱,你们拿着就好了,千万不要说出去。另外我会陆续攒一点钱。我年纪也大了,将来若有什么不测,你们回来就在你妈相框后面找。读到这里,父亲的形象从这个细节里站立,向我们读者走来。作者如实准确地再现它们,细微的描述让人物从死亡的阴间走向读者的视界。尔雅的叙说人世的短促恩怨情仇,不粉饰客观不直接抒情,此文中写到了外婆与父亲之间的争吵,《外公》一文中提及到外公的情感生活,外婆如何去寻找外公的事迹,这些是十分难得的真实人性的书写;这是要有文笔勇气的,其实这些勾连出来的文字完好呈现了人物,令其活起来了,这和作者将情感和态度融于细节的安放呈现中也有关系。尔雅的散文就是在这细节与场景的写意似的表现中得以成立,并辐散出人性、情感和语言的力量。

尔雅出版过两本散文集,在我的感觉里,她是将散文当成毕生的文体来书写的。在我们的阅读知识里,散文和诗一样,是汉语文学长河里的源头,散文作为独立的文体,我们是将之当成独立的文体来经营的。汉语里的散文区别于异域将诗之外的文体皆视之为散文,作为一个古老的文体有着悠久的历史。在古时,散文是对骈文而称的,即一种不受句调声律羁束而散行以达意的文章;唐宋时期的古文运动,韩愈所提出的古文概念,他厌弃魏晋六朝的骈俪之文,欲返之于六经、两汉时期的古文,如书牍、碑记、墓志之类,同时又另创新体,如杂说、杂记、赠序之类;后世所说的韩愈振起八代之衰,推崇散体古文,其实是维护古文体的属性,生怕将其混同于一般散文的文化心态。他和柳宗元所进行的古文运动,在内容上的革新(惟陈言之务去),反对言之无物;另一是形式上的革新,弃骈俪讲究的声律技巧,改为直言散行接近口语的作品;宋朝欧阳修也以古文来唱和,他可谓宋代的韩愈,扫荡雕刻破碎之文,取其“文从字顺”,完成他的平易自然、流畅婉转的散文风格,打通了一条散文创作的通衢大道,王安石、苏轼、曾巩也唱和之,强调散文的规矩(文则或笔法),同时拓展其各类形式:如笔记体散文的勃兴,书序题跋的创制、文赋的脱颖与文艺散文的诞生、诗话和随笔创造与日记范式的确立,宋文的体式创新来得前所未有的开放。苏东坡于黄州时期,写作了流传后世的前后《赤壁赋》(变唐人的律赋为文赋),创作了很多自由萧散的记体古文,如他的《雪堂记》、《纪承天寺夜游》的记体散文,也就是后人所名的小品文,此谓唐宋以来古文中最为自由的活泼的品种,一种有生命力的文学样式,苏轼将之当成文学性散文来经营的;金人王若虚谓“散文至宋人始是真文字”。明人宋濂谓“自秦以下,文莫盛于宋,宋之文莫盛于苏氏”。苏轼的散文学受到明朝间公安三袁的推崇与发扬,后者又为近代的周作人等所推崇;在周作人看来,“散文就是用美妙的形式,将其作者独特的思想和感情表达出来,使看的人能因而得到愉快的一种东西”。(参见《中国文学的源流》)。周作人对散文的理解异于传统的“文以载道”,力主散文的无用和情感原型书写,将之收束于艺术的范畴;施蛰存先生曾编辑过晚明二十家小品;讲究的也是散文适性任情的文章风味;翻译过英国小品文的梁遇之在小品文里加入其刻画与默思;俞平伯、废名两人的散文写作远接竟陵派,讲求白话散文的奇僻;当代真正的散文作家们力求回归散文的本位,国内有新散文、后散文(遮蔽媒体之后的散文)之说,便是将散文外延收束,回归古老散文艺术的本位,将所谓非散文艺术的冒充散文的东西排拒在这古老艺术之外。散文是独立于诗、小说、戏剧之间的一个文本形式,它不是如麻袋一样将什么文字盛在里面的。当代散文作家们守护这一古老文本的尊严,当成纯艺术去经营建构,具体地说,当代散文写作从古代散文中吸取营养,从历代散文建立起完备的文体成品和系统的方法论中,找寻散文的篇章结构和句式生成技艺,从既有的有着历史渊源的散文学找资源,同时,从新诗、异域小说捕获新的缀文组合结构,并从哲学、电影、绘画、戏剧艺术中获得自我观点的更新与滋养,拓展散文表现的宽广与深度,重构散文的话语空间,破掉散文领域里易生的审美倦怠,加入文体内部的实验和探索。许多为诗者也介入散文的创作中,实验新散文写作的可能性。在当代散文作家于坚看来,杰出的诗人同时也是杰出的散文家;苏东坡就是一个例子。散文不过是语言上慢下来的诗而已。当代小说家汪曾祺旁涉散文写作,他从《世说新语》和宋人的笔记体找资源,他说他是将创作的小说当成散文诗来写的。

自古以来,散文与诗的边界地带模糊混沌,情真的诗与质实的文形成新的会通,各类艺术相兼相融,打通各艺术门类的审美关捩,寻求散文与新诗及其他艺术品类在美学分野之后更高层面的会通;近代学者朱自清有一个观点为当代诗人所理解:白话诗的发展得从散文里找资源。反之,散文自然从新诗实验获得启迪,寻求诗性的升华。作为读者的我在对尔雅散文的阅读中自然生成这样的印象:作者似乎可以进一步拓展开去,写出外婆传、父亲传。至少,可以为一个家庭立传,使之独立成篇,将散逸于各篇的细节连缀成文。这当然要求一个写作者有史家的笔触,一个文体家宽广的视野和一个艺术家不可抑制的勇敢的开拓能力。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可供其参阅。笔者还有一个阅读印象,可以将其中一些片断改写成诗歌,就是说,尔雅个别散文篇章里有着扑面而来的诗性,如果将一个个诗性的场景和事象片断组合重建,它们就是诗。笔者试着采撷其诗性之花卉献给其母亲墓碑前。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
在游戏中,仿佛一段歌调
在我的玩具上回旋
母亲晃动我的摇篮时
所哼的那些歌调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
在我3 岁时去世了
那个夏天的清晨
天空飘着未被污染的
清新空气;她去河边
清洗衣服,从此再没回来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
但在初秋的早晨
合欢花香浮动在空气中
庙里晨祷的馨香
向我吹来母亲的气息

我寻找不在的母亲
推开故居厚重的大门
一位婆婆在天井旁淘米
她叫唤我:母亲的名字
我的母亲在我的身体里

2021年3月12,大崎山舍

尔雅散文

尔雅散文

(柳宗宣,1961年出生于湖北省国营后湖农场。当代诗人,散文作家。曾任中国青年出版社编辑多年。现供职于武汉某大学新诗研究所,硕士研究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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