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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朱山坡 | “本家”娜彧

2020-06-17 11:31 来源:花城杂志 作者:朱山坡 阅读

在去南京读书之前,我已经在左岸文化论坛上知道了一个许多人都知道的娜彧。她写小说。在论坛上很活跃,很受欢迎。照片上的她,貌美如花,让我不敢贸然正视。但她给我留下了一个可以去巴结的理由。因为她本姓朱。那时候,她也以为我姓朱。姓朱的作家本来就不多,也许我们能惺惺相惜,相互把对方当成自己人,彼此提携,勇闯文坛。当我到南京两个月了吧,一直没有好意思联系她。因为一想到联系她,她肯定要请我吃饭;一想到跟一个从没谋面的陌生女人吃饭,身体和心理上都出现抗拒反应。某日,南大校园里贴出了一张海报,是导演陆川的讲座预告。我觉得这是一个契机。我们终于可以在一个不用请客吃饭的场合正式会面了。我马上短讯告诉她。那时候,电影《南京,南京》刚公映不久,陆川炙手可热。经验丰富的娜彧回复说,她要听讲座,但估计人太多,你帮我占个座位呗。占座不是我的强项,况且人生地不熟的,如果到时候连我自己也没座可坐怎么办?但我愿意冒死替娜彧占一个座位。

那天我早早就去报告大厅。可是比我早到的人已经占领了黄金座位。我只能在偏僻一点的地方占了两个座位。随着讲座开始时间的临近,听众越来越多,一下子把偌大的报告厅挤满了,连通道上也站满了人。不断有学生问我:你旁边的座位有人吗?我说,有。我心里想,如果对方再多问一句,我就说是替娜彧占的。如果她问娜彧是谁,我就说……我真不知道如何说。我只希望娜彧快点来。幸好,她来了,在电话的另一头。我向她招手。这一招手,冥冥中跟她结下了不解之缘。

此后,我常常在校园的大路上遇见娜彧。她总是刚从幼儿园回来,手拉着她的女儿,教唆女儿叫我“叔叔”。那时候,我刚刚又成为一名高龄大学生,在众多比我小那么多的同学面前被叫“叔叔”,我略为尴尬。娜彧穿着柔软宽松的衣服,她走远了,我的同学问我:“她穿的是睡衣吗?”我并不见多识广,回答说,我们乡下来的,不要随便评判城里人。

娜彧

娜彧,70后女作家,各类杂志发表长中短篇小说若干,出版小说集《薄如蝉翼》《渐行渐远》《加州旅馆》,长篇《纸天堂》。现居南京。

娜彧在美国待过两年,在日本六年,具有深厚的国际背景,让出国只到过越南芒街的我羡慕不已。她在南大读的是戏剧研究生,对戏剧很有心得。这样的人是能够写出大作品的。但那些年,她总是喜欢写短篇小说,不断在《人民文学》《收获》《花城》《十月》等大刊亮相,对写大作品并不着急,即便年近四十,还是觉得来日方长。在南京两年,娜彧带我参加过一些同行的饭局。娜彧性格爽朗,心无城府,因此笑得肆无忌惮,有时候还会来一两段黄梅戏或者越剧,所以一直是饭局的开心果。每每介绍我时,她都煞有介事地说,“我们是本家。”因为是本家,我们免除了不必要的猜测和繁文缛节。在那种场合,那个时刻,我心里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对,是姐弟。而我,因担心娜彧不把我当自己人,故意从没有坦诚相告:我其实不姓朱,姓龙。

那时候的娜彧是城市里的无业游民,全职太太,自由自在,在左岸上十分活跃,大概左岸斑竹才是她的正式职业。平时不见面,在左岸上还是相遇的。文学论坛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左岸迅速冷清。这预示着所有的相逢必有分开的时候。我毕业离开南京时,娜彧送我一套像童画一般的京剧脸谱。她说这个很有价值的。她的意思是说,不要转身便扔掉。她想多了,哪怕她送我几张废纸,我也会当成金片。毫无疑问,那套脸谱我至今仍珍藏着。但我回赠她的那辆二手破单车,肯定早已经了无踪影。

三年后。

我接到了鲁迅文学院高研班的入学通知书,很快地看到了一份同期学员的名单。出乎意料的是,我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朱杏芳(娜彧)。她在QQ上告诉了我她的惊喜。当然,她也知道了我的本姓:原来你不姓朱!

朱山坡

朱山坡,1973年8月出生,广西北流市人。写诗兼写小说。出版有长篇小说《懦夫传》《马强壮精神自传》《风暴预警期》,小说集《把世界分成两半》《喂饱两匹马》《中国银行》《灵魂课》《十三个父亲》等,曾获得首届郁达夫小说奖等多个奖项,有小说被译介俄、美、英、日、越等国。

我们就这样成了同学。也只有成了同学之后,我们才彼此更加了解。四个月的培训是漫长的,而且有时候特别无聊。在那窄小的空间里朝夕相处,每个同学的特点都得以放大,深藏内心深处的东西若隐若现,很容易识破一个人品质的优劣。同学的娜彧和本家的娜彧有明显的不同。戴着宽阔的眼镜,嘴嘟嘟着,走路低着头,风风火火。活泼,爽直,口无遮拦,没心没肺,大多数时候还很天真,像一个情窦未开的少女,笑起来脸红一大片。我们谈论风情的时候,她一副懵懂的样子,不是装的,是真的脑子转不过弯来,全然不像是一个闯荡过美国、日本的女人。跟她说话,她会很认真地倾听,很认真地回答你的问题,生怕会说错什么。但她说话耿直,有时候咄咄逼人,一不小心便得罪人,而对此她毫不知情。娜彧的没心没肺表现在,老是大大咧咧,随你怎么开玩笑,她都不恼,而且,她总是不识好歹地笑。早饭时,她经常穿着睡衣慵懒而大摇大摆地出入食堂,即便引起哄堂大笑她也无意改变。因为她觉得不是她的错,而是笑者少见多怪。如果让她跟川妮、金铃子在一起,三个女人就能成一台戏了。只有谈论文学的时候,娜彧才严肃起来,她的见解独特而固执,但听起来不无道理。令人讨厌的是,我们谈论小说的时候,她突然谈论戏剧,让我们哑口无言。

娜彧看似粗心,但很会关心人。她经常表扬和鼓励我。她的表扬不是敷衍,也不是客气,是很真诚很语重心长那种,像姐姐对弟弟的呵护,这让我有信心继续写下去。我经常进娜彧的房间。当然,每次都拉上张爽或其他同学。她很热情地给我们分享食物或咖啡。我们说一些笑话或听她说笑话,她肆无忌惮地笑,我们也得识趣地跟着笑,说说笑笑,无聊的一晚就过去了。

四个月也过去了。

此后,我再看到娜彧的消息时,她已经在美国,陪女儿读书。她很少写小说了,而是做起了“国际贸易”,做微商,往国内贩卖名牌衣服、女士包。有时候,我回想起读过的她的小说,比如《刺杀希特勒》、《广场》、《钥匙》、《秦淮》、《薄如蝉翼》等令人眼红的篇什,这是一个多么才华横溢的女作家啊,在风生水起眼看着就要火了之时,却改行去做二道贩子,甚替她惋惜和着急。但并没有劝她,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窘迫。我明白她的辛苦、无奈和苦衷。我几乎没有漏掉过她朋友圈一条微信。她的女儿很出息,让她感到很欣慰。世事纷扰,白云苍狗。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须臾之间,我们已经成了成熟中年人,对文学,对人生,对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更透彻的理解和体会,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我经常在她的朋友圈微信跟帖评论,以此表达我对她的关切。她似乎每条必复,我们依然相互称“本家”。“本家”成为我们心照不宣的称呼,那么亲切,那么温暖,即便隔着太平洋,也宛如近在咫尺。

幸而,娜彧回来了。早就回来了。还在南京。但鲁院之后我们再也没有相见过。

六年了。我实在是有点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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