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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春:读周春泉的一些诗

2015-11-20 09:3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李建春 阅读

  走向汉语的风骨
  ——读周春泉的一些诗

  李建春

  周春泉是一位大器晚成的诗人。他写诗的时间很早:最早的杰作《牛》初稿于1979年,《初恋四重奏》初稿于1980年。爱情、生活当然是一个诗人最可靠的出发点。由于地处偏僻、交流不便,周春泉八十年代的诗几乎是在与诗坛一波波的探索完全隔绝的状态下写出来的,沿自七十年代的民歌调子和写法,意识虽落后了,却有利于他进入文化稀缺的当地上层。在生活磨炼中,在这种“积极的”诗中,他发展出一种关怀、怜悯的品质,和对一方风土、历史的深情谙熟。八十年代中期以后的近20年间,周春泉中断了新诗的写作,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行吟诗人和大师级的周易、命相学家。应酬吟咏,练书法,为人指点迷津,是他这些年间公职之余的主要活动。阅人,阅世,阅命。但到了2010年前后,他忽然又提起了对新诗的兴趣!——有这种背景的人,极有可能为当代诗带来迄今为止我们还只是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归真”的必要,但碍于知识结构、习性、浅尝辄止等而很难深入的汉语的独特品质和光华。

  我思考着怎样从现代性的“无行”,走向汉语的“风骨”。周春泉竟不期而遇地进入了我的视野——我与他同乡,就是这个机缘。单凭他的一句话“有山的地方的人有义”(山有金,金主义),就让我若有所悟,更别提少不了的让我惊讶豁然的迷途指津。读他的诗,也部分证实了我的预感,因为他重启的时间尚短,大器虽已初露峥嵘,但好戏还在后头。作为一名“九十年代诗人”,要我真心欣赏他诗中的某些民歌因素、或行吟诗似的应酬的成份是很困难的。但对他的政治诗,我有很复杂的感受。对比周春泉,我辈自认作为“民主化的个人”,已很难赞美当代政治人物,但我还是觉得,政治性的诗构成了他到目前为止的写作中最大气的部分(尽管不是最有前途的部分)。当你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时,语言、记忆的力量会引导你全心欣赏他的诚挚,而将观念、价值等的批判悬置起来:

  瓶子很小,是玉净瓶
  撒几滴甘霖
  多少枯死的树
  一夜之间发出了新芽……
  ——《中国老人》

  这首诗以一个众所周知的谐音,将文革后拔乱反正的那位“中国老人”,比作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手中的玉净瓶,这种民间的视角,将政治人物附会于宗教形象的顶礼膜拜,与“新文化”的批判性格毫不相干,却将普通中国人的情感和被一个时代强化的知识的底蕴暴露无遗,具有不可思议的渗透力。当我落在这些句子上时,至死感念“中国老人”的家父的命运,刹那间竟刺激着我的泪腺,与我清醒的认知争吵。《绩溪》《听风云对话》《想起农会》《叶金波将军百年祭》等诗的力量和气魄,与常理中一个地方诗人的格局不相称——或许正因为某种批判性知识的缺乏,与地方志、个人因缘等纠结的混合动机,竟赋予了他的这一类诗以令人感慨的份量。政治性对于周春泉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主旋律”概念,而是隐约带有“干谒”的意图,仿佛杜甫与他的恩主们的酬唱。

  听风云对话

  觅不见贝尔加湖
  天蓝色的眼睛
  耳朵贴近
  张骞的驼队
  听八尺汉节

  漠风肆掠。
  海浪呼啸。
  我痛心地抚摸
  坚船利炮
  撕开的伤口
  ……

  嘘——安静!请听
  我的港岛上
  风云对话的声音

  这首诗是写给香港政坛他所崇敬的某位朋友的,包括我不应贸然提及的《绩溪》,以及思古嘘唏的《想起农会》,清浅激越的《读中国地图》,深情昂扬的《叶金波将军百年祭》等,贯串其中的,皆是一种在当代诗中已颇不合宜的正面视角和担当的意志。所谓“礼失而求诸野”,政治——这个千百年来在中国诗中风流慷慨的主题,如今为何竟成了禁忌的地域?怀疑一切,嘲弄道德,愤慨冷漠,举动失措……你不苟同也罢,但你得承认:那些仍然能像周春泉一样以入仕的心境写诗的人,他们的渊源,比我们更古老,甚至可以上溯到小雅的作者。我并不遗憾我的现代性知识,只是因此机缘而注意到了或许不该忽略的某些精神层面。

  对于这位赋有传统人格的当代诗人,若以古诗的类型来鉴别他的写作,可能反而容易突显他的特异的方面。言志的诗,除了那些有干谒意图的,最重要的当然还是讽谏,这是现实主义,忧思现状自然也少不了“历史的愉悦”。当代的讽谏实际上是找不到谏的对象的,而徒留讽,一种纯然入世的关怀,像《螺蛳山》《铜草花》《陷塌的巷道》《过磅》等皆可归入此类。也有类似于国风、乐府的,八十年代民歌式的小诗,和近年的一部分风物诗,乐府传统的诗中,《白子的故事》是最高代表。属于田园诗一类的,当以《幕阜山》《清点傍晚的村庄》为最佳。咏古抒怀的,明显有《闯王墓》,但《想起农会》《叶金波将军》也是。当然也有游乐谴兴的,这个类型的文学地位不高,但是春泉喜欢写。我既证明了将这位有趣的诗人附会于传统的可行性,那么其个性也自可在差异中显示出来。

  螺蛳山

  一座富饶的铜铁矿山
  如今,成了一只掏空了的螺壳……

  蚕食的青春  遗落成小道场
  疲惫地躺在黄昏
  一沟血红颤栗之中

  故乡的高山,渐渐干瘪
  再也嗅不到那些铜草
  散发自然而野性的香味

  那曾吹醒汉治萍的铜号
  锈迹斑斑躺在故乡
  青铜器的陈列里呜咽……

  掉了牙的父亲喃喃念叨
  坑木  巷道  柳条帽  深筒靴
  那些挖掘机  铲车  十轮卡
  那些像褐石一样闪光的日子……

  即使我用耳朵,贴近你的嘴唇
  怎么听不见,那矿石熟悉的声音
  我的螺蛳山?

  《螺蛳山》这首诗“讽谏”的是什么呢?诗人打量着家园的现状,打量着被过度开发、产业转型等无一例外的新时期的悲剧造成的大冶矿区的现状。这首诗讽的对象是那么大,那么虚,已远远超越了主政者或政策,而直接面向时间本身——于是理所当然地,也应由时间对他的热诚予以回应,这个回应藏在诗里面:她让诗人又闻到了铜草的香味,又听见了汉冶萍的铜号,又看见“像褐石一样闪光的日子……”时间这位主政者如此嘉奖她忠实的臣仆,甚至允许他贴近她的嘴唇,仿佛非如此不能抚平诗人的忧伤、治疗时间的隐疾。现代诗人与儒者的相通之处,是现世事物的固执的在场,一种不离不弃、有人性温度的倾向,按理说冥思时间是倾向于玄的,但儒道中庸,通玄而不入于玄。

  那些个采掘的日子
  那么多雄性的激动
  已成为历史的愉悦

  采空了的矿山
  宛如老妓
  疲惫地躺进岁月
  ——《陷蹋的巷道》

  “雄性的激动”、“历史的愉悦”证明了在一个崇尚劳动的时代产业工人曾有过的快乐和尊严,但诗人笔锋一转,遗憾他们战天斗地后的狼藉:“采空了的矿山∕宛如老妓……”,这个奇喻表达了对上演过一代人青春的工作场所的内疚似的深情,“那些个采掘的日子”已不能企及,陷蹋的巷道如“生命的出口”。劳动者与劳动对象的关系色情得可爱。周春泉将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引申了一下:如果说在自然经济中,劳动者与劳动对象(大地)像一对相守相怨的夫妻的话(《牛》的结尾:“岁月换了绳索,∕历史换了犁辕,∕换不了的∕是束缚我的土地。”),那么在“异化”的现代化建设中,劳动者对劳动对象(含工作场所)实行“性掠夺”,耗完即弃,这尤其为对故乡山水一腔深情的诗人所不能容忍。

  事实上春泉不仅对曾身历的大冶地区的采矿业,就是对幕阜山脉的各样营生都了如指掌,我寄望于这位比我更有经验的诗友能为我们共同的故乡谱写一曲哀歌。典型的周春泉的诗,刚健,质实,一竿子撸下来似的直观,如上述的《螺蛳山》,另有一首小诗《铜草花》,这种奇特的植物听起来像是虚构的:“铜铁的血∕喂养的花∕骨子里深藏∕迸发的火星”,然而是真的有这种花。春泉的诗是直接从现实中、从切身体验中拿出来的,自然能产生一般文人难以企及的效果。《清点傍晚的村庄》虽不算代表作,但诗中的夕阳与老奶奶一道,在一个已夕阳西下的村庄内清点废墟上的影像——也就是他自己的坠落。“清点”的眼睛其实是语言本身,带有元诗的意味,这语言的哀愁常被称为“乡愁”,对比古诗的实际,固然也对,但是对于一整个文明陷于末路的绝望心境,绝非宦游客居的际遇所能比拟:

  山口间的那枚落日啊
  还在回望——
  这位刚进村口的醉汉
  一头撞上土墙……

  就是这种雄浑悲怆,到了知命之年才应命而成。在基层这么多年,没有失去一股清气,且深谙易理。——我怎能不期待呢。下面略谈一下他迄今最动人的一首小长诗,我称之为“现代乐府”的《白子的故事》。

  白子是一条护林犬,百里幕阜山
  一朵白色的云。它和主人娘仨
  那年来自邻县奉新。长夜寂寞。
  ……

  诗就讲述这只叫白子的狗怎样随主人护林、狩猎,直到一个大雾天,主人失足掉下悬崖摔死,白子救主不成也摔断了一条腿。由于“主人娘的户口不在当地,吃不上低保”,这只狗竟替死去的主人尽孝,它“瘸着腿,∕叼野兔、野獐,补贴些油盐。”

  人畜娘俩相依为命。每当
  日落时分,娘烧好了饭,
  观望:它一瘸一瘸归来;
  漫漫长夜,它依偎在娘的脚下,
  这瘸腿儿是风烛残年的暖。

  直到五年后老人去世,白子长啸了“七日七夜”,被人发现死在主人母子坟前。语言苍劲干净,细节充实动人,似乎也并不指向什么社会现实。当然,我们已从“场部来的人”、“户口”、“低保”等词句,知道了故事发生在当代;也不难从比如户口制度着眼,切入当代的一些问题。但诗的意味完全不在这些地方。首先,它讲述的是一个真正的传奇故事,与九十年代以来的中型诗(叙述诗)完全不同。中型诗几乎无一例外会涉及到写作者本人在当代的某种状态,以多半是自怜的语调,试图守住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价值。这种诗就是要尽可能地拖沓下去(因为没有故事),以“带出”当代的场景。所谓“写作”的难度在于:在意义根本缺乏的状况下,以“词语本身”去贴近事物。周春泉却是一个与知识分子的情怀完全不相干的诗人。

  其次,诗的语调与《孔雀东南飞》《陌上桑》等竟相当接近(比如完全没有“我”)。我也并不认为周春泉在有意识地继承、发扬某种传统,而是,当一位“素朴的诗人”有足够的经验时,他或许会自然而然地沉浸于中华伦理文化中。《白子》平实地讲述了一只忠犬的故事,这个叙述的张力,即激动词语的,竟然可以不是“现代性焦虑”,而是残存于民间的、中国人心灵深处的崇高感:忠孝。

  2012年9月,武昌昙华林

  附:白子的故事

  白子是一条护林犬,百里幕阜山
  一朵白色的云。它和主人娘仨
  那年来自邻县奉新。长夜寂寞。
  白子伴主人,只要有人上山,
  它就对着那个方向“汪汪”示警。

  白子跟随主人,跑遍十里林场
  九峦十八宕。它总在前面跑,
  跑出一小段,就歇在路边候主人;
  如碰到场部来的人,它会快步
  回主人身边,咬扯他的裤腿。

  有时山雾浓密,白子嗅觉失灵,
  主人长唤一声“白子”,它就
  气喘着窜到主人腿边。每月中旬
  领薪,白子天濛濛亮就衔着
  小布袋,送往山下主人娘手中。

  白子熟悉禽踪兽迹。若有客来,
  它就按主人吩咐,叼一只
  山鸡或一只野兔。它扒在桌下,
  主人摸摸它的脑袋,
  给一块骨头和一勺剩汤。

  白子的耳朵很灵,对斧子锯子
  采伐的声音很敏感,(它曾凭听觉
  咬伤过三个盗伐者,)
  那些不安分的身影,工具,
  在白子狂吠下惊慌失措。

  主仆相依为命,在茫茫林场
  穿行度日。但有一个雾天,
  走在它后面的主人一脚踏空,
  万丈深渊之上,一声“白子”,
  它猛然回头,一个箭步也失去支点……

  两天后,采药人见主人
  闭上了眼睛,但白子侥幸活了下来。
  主人娘的户口不在当地,
  吃不上低保。白子瘸着腿,
  叼野兔、野獐,补贴些油盐。

  人畜娘俩相依为命。每当
  日落时分,娘烧好了饭,
  观望:它一瘸一瘸归来;
  漫漫长夜,它依偎在娘的脚下,
  这瘸腿儿是风烛残年的暖。

  五年后。小茅棚燃尽了最后一点灯芯。
  娘歪倒在白子身旁。丧家犬的声音
  哭了七日七夜……山下的阿富
  看见它伏在主人娘俩坟前,
  那只瘸腿,从此停止了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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