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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棣之:读李永才诗歌

2014-12-01 10:0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蓝棣之 阅读

  全球化语境下的故乡情思

  蓝棣之

  诗家李永才本是我的学弟,但我们迟至2009年秋天才认识。此时他正在我的故乡四川新津调研。过了两天,我去他任局长的成都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大楼看望他。他随手送了我几张新报纸和几本新刊物,上面都有他的诗作发表。打开来看,惹我兴趣的有:组诗《朴素的乡村生活》(《三月的村庄》、《村庄琐事》、《春天:一种异样的感觉》、《捡拾生活》等四首)、《故乡的水井》、《池塘》,以及《北京的街头》、《一座饱读诗书的古城》等。我大概可以想象这几年来他在诗坛上活跃的情形。后来我回到蒙城以后,他传给我更多的诗,大概有100个打字页码,说是希望给他写个序言。我开始着手认真阅读这些诗。我发现我的动机其实是想要了解他。他这个人初次接触的印象是坦率,实在,直言,但有些孤傲,我想知道他何以要花偌大力气来写作这些在当下诗坛上近乎是独树标格的“回忆中的乡村生活”,因为,看去他又没有要在诗坛争一日之短长的念头。我想通过了解他和他的写作来增进我对于我所处的时代的了解。

  当然,永才这本诗集的主题不是单一的,不仅仅写回忆中的乡村生活。他还写了不少“吟游”诗,例如去北京学习,去日本访问,去外地出差等,也都写下了很出色的诗。但从内容上说,无形中带有与故乡相比较的性质。事实上他就是在写了《和平市场》这首相当出色的诗之后,突然获得某种暗示,他才转向“回望故乡”这个主题的。在《和平市场》一诗里,他说市场里沾满泥土的土豆、玉米,

  面对挑肥拣瘦的目光
  日复一日  总想说出
  一路走来的艰辛

  他在“和平市场”里触动了乡愁,这个“和平市场”就是“消费社会”的标志。诗人忽然感觉到他与土豆、玉米的身份认同。他对消费社会的世界观、价值观感到迷惑不解。我认为这是整个诗集里最重要的三行,他不仅无意中写出了对自己的社会身份的真实体验,也在无意中说出了自己的创作动因和动机。在这本诗集里,回忆中的乡村生活是主旋律,“吟游诗”是副线,是和声,而另外一些关于作者成长经历中的故事、细节、创伤等的抒写,如《我的大学》、《住在江边的女孩》等,则可谓是“咏叹调”。《和平市场》也是一首“咏叹调”,其中就有诗人曾经的创伤的影子。“咏叹调”使得这本诗集的主题被表现得更丰满、更有声色。关于这本诗集的结构,我还想指出一点:虽说它记录了永才二十多年的诗路历程,但他不是历时性的,而是共时性的;不是编年的,而是统一于今日的眼光,今日之视点,今日之语境。这样,诗集的主题就更显得突出了。

  对于故乡的情结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是一种集体无意识,是一种无法逃避的宿命,是一种最自然不过的感情。这在每一个民族、每一个时代都是如此。然而这个情结又是那样具体和富于个性,在每个民族、每个时代都有很不相同的背景和内容,它们都是在不同的语境下展开的情思,与每一个普通人皆息息相关。比如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他的《乡愁四韵》经著名歌手罗大佑谱曲传唱,在中国已经是家喻户晓。他给我说这首诗就是他真实生活的写照。还说他的“乡愁”诗是他全部诗歌的核心。我认为其时代内容就是反映了冷战时代被隔开来的台湾对于祖国大陆的思念。我们还可以举出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他的《离骚》最沉痛的地方是对于故乡的热切之恋。在经过千回百转的挣扎之后,他似乎已经决定离开祖国了,可就在这时候,在作品快要结束的地方,屈原写道:“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这是《离骚》的高潮。《离骚》的时代内容乃战国时代的知识分子政治家政治抱负的倾诉和对于祖国、故乡的生死之恋。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永才这本诗集,它的时代内容乃是集中地从各个角度表现了一个已经、正在、和刚刚崛起为世界大国的中国知识分子在全球化语境下的故乡、家园情结。诗集的作者李永才出生在四川东部涪陵地区(现为重庆市管辖)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他所眷恋的乡村的自然条件要较川西天府之国相差很多,较为贫困。永才给我讲过一些成长和求学过程中的艰难。他在成都读完大学本科,专业为英语,后又在重庆念了一个法学第二学位,然后再到成都工作。他所任职的成都高新技术园区就在成都市与我的故乡新津之间。成都高新区1988年经省里批准,国务院在1991年批准为首批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2000批准为APEC科技工业园区,2006年被确定为全国首批“创建世界一流园区”试点单位。在这样一个工作环境里工作多少年,也就等于在时代脉搏上跳动了多少年。他对于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国家崛起,时代转折一定有许多不同于常人的感受和感触。假如我们联系到他的工作经历和工作环境来理解全球化语境下的故乡和家园情结这个问题,我们一定可以从中看到一些很特别的东西。按照某种简单的逻辑,他从小受穷受苦,现在经过读书而获得社会地位与社会待遇,或许也可以说理想基本实现,甚至可以说读书的理想就是为了从农村走出来,找到一份好工作。现在他的工资不少,待遇不差,家庭幸福,孩子也正在按期望成长。然而他却把这称为“从故乡走失”,并且还一直在“寻找心灵安放的方向”。说实在的,读者是很容易对此迷惑不解的。特别是他说“一次次从梦中醒来,能够记起的还是故乡”,这话的语气使我非常吃惊。但我同意他的结论性意见:故乡可以安放心灵,可以孕育生机。又从这结论性的意见,我试着理解永才回望故乡的动机、动因或原因。

  我有这样几点看法:一、诗人“安放心灵”之说,听起来有点“重回现场”、“回到过去”似的“怀旧”情绪,但是 回到过去不也是解决未来问题的一种方式吗?也有人说历史是往回看的预言家。因此,怀旧与现代文明之间原本是有一种张力的。永才的意思是说,安放心灵同时也就孕育了生机。他的诗回望故乡,使得他开启了新的前进的生机。二、过“朴素乡村生活”的愿望。这个愿望正好是他一组诗的标题。英国后现代主义批评家齐格蒙特·鲍曼在《工作、消费、新穷人》一书的结尾处,引用批评家柯里的话说,“群体的自愿简朴正成为替代群体经济贫困的唯一有意义的选择”。鲍曼的“志愿简朴”论清楚地指明了永才朴素生活愿望的重要意义所在。三、对目前这样的大城市风习感到厌倦,这也算是一种文化批评。这方面的诗作,除了上面已提到的《和平市场》之外,在《春天:一种异样的感觉》、《北京的街头》、《春熙路》、《在人间》、《夜总会的女孩》、《天华路399号》、《惯性生活》、《成都茶馆》、《五月的夜晚》、《公交车站》等诗里,都有精彩的描绘。这种厌倦情绪也可以是对现代性的某种解构。四、对于世俗生活方式的批判。这特别表现在《成都茶馆》等诗歌之中。当然读者也许会说诗人太清高孤傲了,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不是我们个人的自由吗?对此,我想请读者看看齐格蒙特·鲍曼是如何揭开消费自由的欺骗性的,他说:“自由不是一种所有权或个人对自由的占有,而是一种与个体间的某种差异相关的属性。”他还说:“自由还是特定社会内部身份地位分化的标志。消费自由以市场存在为基础,而反过来它又是确保市场存在的条件。世俗的消费自由其实就是鲍曼所说“新穷人”的自由。五、他这朴素的乡村生活的愿望与海德格尔所说诗意的栖居、诗人的天职就是还乡,就是返回与本原的亲近等论述有某种交错,因此,回忆中的乡村生活可以是理想生活形态的某种象征。他一再说起的“泥土”,其实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泥土”。诗人尤其关注时代的精神状况,人的精神家园、心灵家园,心灵的归宿。虽然说起来有些深奥,但他确实一再感觉到它的存在,而且相信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这样一个家园。以上几个方面是我从他诗中归纳出来的,其实也就是他对于全球化语境下的故乡情结的独特抒诉的价值所在。

  我这篇序言就要结束了。也许读者会问:你在文中一处引证海德格尔,两处引证齐格蒙特·鲍曼,这是否说明要理解诗家李永才,齐格蒙特·鲍曼比海德格尔更为重要?我的回答是:他不一定读过很多鲍曼,但对海德格尔会比较熟悉。然而让我惊讶的是,读永才的诗,我往往想起鲍曼。鲍曼乃当代思想家,他被称为后现代性的预言家,他提出现代性是一个陷阱,后现代性又是一个雷区。他历经多重思想转型,但最终的关注是定位在对整个现代性社会的科层制管理,以及现代理性规训的深刻怀疑上。对现代理性规训的怀疑,永才的诗里已经涉及,他写过他希望在规训之外自己慢慢成熟。然而对于他置身于其中的科层制管理,他只说过人在局中很难说清。作为一位诗人,不同于社会学者或哲学家,他的诗对于后现代生存状态所进行的深入描绘,从回忆故乡的生活着手,情思奔涌,体验深刻,视野开阔,不仅给人启示,而且耐读,相信已经带来某种震撼!

  2011.2.12 写于加拿大蒙城

  (作者系清华大学教授,文学研究所所长,著名文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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