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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孙谦:黄昏

2012-09-29 20:2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孙谦 阅读

 “太阳的金马车烧成了灰烬”。一直喜爱的这吟唱黄昏的诗句,我却忘了它的作者和出处。太阳就要陨落到山谷里边了。西天的尽头,空气和阳光如出炉的铁水,一边浇铸天空的道路,一边在途中逐渐地冷却,因冷却,那炽烈液汁的流动就逐渐显得缓慢、凝滞,使那道路上呈现出黑色的裂痕和断带。胭脂色的雾岚后边,隐隐约约起伏的墨绿色的山脉形影如一些巨大的青铜器,于沉稳、宁寂中透露着死亡和漠然的音信。脑海深处的记忆消失的无影无踪,眼前的景象却又唐突的让人不知所措。黄昏来得突然,在我还没有得到一种很好的生命慰藉的时刻,它就不期而临了。
  
  走在路边的雪松下,一阵风凭空吹荡,飞舞中旋起许多雪松的针叶,扑打在我的脸上。
  
  在经历了霜雪和风寒之后,雪松总是在春季落叶,而新叶的萌发也是在此时进行,陨落和新生同时并举,这是雪松的风格,这风格使它富于青春光彩。雪松宽厚的树冠洁净而坦荡,当把躯体交给太阳和气流时,它的肢干肆意地向天空张开,那样的一种酣畅淋漓,让人羡慕不已。正是在奔涌的气流中摇荡,雪松黑色的灵魂在向大地扎根与探视中投下了它深沉的姿影。
  
  仰望黄昏时的雪松,我的心情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沉重,它是一个清新的瞬息,也是一个无言惶惑的一刻。在那一刻,我看到我的所有的祈望、缅怀和沉思,正在脱离庸常、琐屑的生存,与那巨大的树影和辽远的天际融合在一起。
  
  “天空含愁又美丽,犹如一座大祭台,”波德莱尔咏唱的《黄昏的和声》激起了我心的回响,这位西方浪漫主义的叛逆者,权贵心目中的神明的亵渎者,用一束“恶之花”令整个世界为之震惊,为之眩晕,为之不知所措。此刻,他的这一“和声”却是一种圣洁无比的声音:
  
  “一颗柔心憎恨茫茫太虚与黑夜!
  搜集辉煌过去所有的遗迹!
  太阳已沉入自己凝固的血液里……
  你在我记忆中像一尊“圣体发光”!
  
  在生命的路途上,我已经走过了许许多多的黄昏,一个又一个黄昏美丽地反复闪现过,或淡或浓地呈现着人生各个时断的颜彩。我想如果把一个又一个黄昏叠加起来,应该就是我现在的黄昏。那些凝固在血液里的太阳,该是怎样的一尊“发光的圣体”。面对的这个黄昏,它犹疑地指给我,在人生寻寻觅觅的地方,心灵的家园——“辉煌过去所有的遗迹,”犹如一些残破的墙体和支柱立在那偏僻、寂聊却又宽阔、高远的梦境里,就像印加人的悬在峭壁之上的“太阳圣女城”——马楚比楚。

    街上漫游的人很多,为了避开汹涌的人流,我沿着田畴边的阡陌走进了乡间的道路。这是一个习惯成自然的行动,对于田园风光和乡土气息我情有独钟。
  
  一头拉着板车的毛驴疲惫不堪地从我身边蹒跚而过,驴车上坐着它灰头土脸的主人。几步开外一个上了年纪被紫外光照得面孔黧黑的农妇,背着沉重的菜筐步履维艰地向前挪动。农房的墙角躺着一棵不久才被砍伐的被剥了皮的大树。一只叫不上名字的鸟儿,不知何故倒毙在碧绿的麦田里。在村庄尽头的墓园里,传出女人悲啼的声息,居知情者说那家的女童,不久前夭折了。另一个散步者手里拿着的半导体中传来消息,巴格达又进行了新一轮飞机轰炸。生存总是在它温情和平静的另一面,透露出艰辛和沉重。

 天空上最后一缕光线正在隐退。
  
  我们都会说:世界是美好的,生命是美好的,我曾经而且现在一如既往地热爱自然和书籍,喜欢动物、植物和星空。我恋爱过,写过诗,然而面对卑微弱小被戕害的生命,我的内心常常难以平静,我的伤感和忧戚常常无从排遣。
  
  春天的黄昏温暖而清廓,肢体的舒展和心灵的开阔,再一次把我带到了梦想的边缘。在这里,是否可以说一说人的来处和去处;说一说时间在现在的尽头?是否应该为苍翠而夺目的高大的松树、路边被冷落的小草、四处散步的人群;为风吹来的神秘的孤独、天空飘散的云彩,鸽子“咕咕”的鸣叫而向造物主祝谢?可是为什么这一切在意识或感觉刚刚触及的一刹那,已被黑暗淹没得踪迹模糊?
  
  “啊!黄昏,可爱的黄昏,那些
  张开手臂,诚恳盼望你的人们
  可说:今天我们劳动了一天!
  ——是黄昏能安慰受苦痛折磨的灵魂,
  安慰头沉脑涨的顽强的学者,
  和那重返床头累折腰的工人。
  
  没想到波德莱尔这位被我长久忽视的大诗人,竟然如此贴近于我的生活。我正是那个累折腰的工人,不过我舒展腰身和心灵的方法不是迅速地重返床头,而是在此之前,先在路边放松一番。我要为我的累折腰的园丁生活,找到一个精神的祭品,在我的知觉里光明与黑暗相接的黄昏,或许隐藏着微茫的希望。至于在这首名为《黄昏》的诗与波德莱尔的大部分作品没有本质的区别,它锐利的笔触很快就撕开了时光温情脉脉的面纱,以浮世绘般的描写,揭示出都市生活的真相。仿佛就是对现代都市人的现实生活的一种复制。诗人用语词复制了一百多年前的生活,而现代人还在重复诗人作品中的生活。究竟是艺术复制了生活,还是生活复制了艺术,这对我真是一个难解的问题。
  
  日子如此一天天流逝,光阴如此一天天消亡。困顿、厌倦的心灵,只有到一个自我的、孤寂的黄昏怀抱里寻求一刻的袒露与宽慰。黄昏是一日的尽头,秋冬是一年的尽头,垂老是一生的尽头。黄昏被归还给一个人,或是被一个人发现的时候,这个人生命的秋冬,或者从时间的水面浮出来,或者一沉到底,沉到了那完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就登上了原,这是一条熟贯的夹在广阔的麦田中间的黄土车道。由于安静可以听到麦苗被风吹拂的沙沙的声息。由于干净可以嗅到泥土温润的气息。天完全黑透了,黑的大地和黑的天空在这原上失去了界线,是一个浑然一体的存在。星星亮得晃眼,黑色的鸟尖叫着高高地飞起,就像是星星的鸣叫在四野里扩散。没有月亮,我的黑色身影投在同样黑色的土地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印迹。尽管躲在许许多多幸运和不幸的后面,人生大概并不是隔着一张薄薄的暮色的纸,一捅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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