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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理群接受专访谈其精神自传

2012-09-29 23:40 来源:东方早报 作者:石剑峰 阅读

 刚刚出版了《我的精神自传》的北京大学知名学者钱理群这些天忙着在上海一些中学和中学生谈中学语文和鲁迅。在接受早报记者独家专访时,谈及中国知识分子,钱理群直言不讳地称,当下的年轻一代知识分子最大危机是缺少信仰,缺少承担意识,“第一是要对自己承担,就是活着要对得起自己;许多年轻人看上去活得潇洒,其实精神非常空虚;第二是对得起自己的职业;第三就是对国家、社会和人类承担——你至少先要做到对得起自己,自己活着有意义、有价值。”
   
    他认为,知识分子有几个类型,一种是纯理论研究的知识分子,他们的作用就是为社会提供价值理想,比如康德;第二种类型知识分子的主要工作是对社会提出批判;第三种类型主要是做学术传播和积淀,他的意义就是学术传承;还有一种就是参加社会实践的知识分子,文化实践、教育实践、社会实践、政治实践。“我自己就是属于批判知识分子的那种类型,与此同时我也在做文化实践和教育实践。我只提出批判,我也不要求别人一定要按我的办,只要你能听我的声音,就可以了。”他说。

    北京大学著名学者钱理群刚刚出版了《我的精神自传》,这是一本知识分子的思考、学术自传。从11月9日起,钱理群携着这本新作走访了福州、苏州、上海等地,连开超过15场讲座。在上海停留的一周期间,钱理群还分别在上海中学、曹阳二中和中学生谈中学语文和鲁迅。在沪停留期间,钱理群接受了早报记者独家专访。
   
    中学教育应该为下一代打开精神空间;中国的精神遗产应该被引入国民教育。
   
    中学教育应该是人精神的家园。一个民族的下一代要是没有童年的话,这个民族就早衰了,这不是危言耸听,它会导致这样很可怕的后果。早报:这次您在各地许多中学做了10多场关于中学教育的演讲,这一圈走下来,对中学教育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钱理群:其实我现在的重心已经转移了,我关注的东西一直在变,但大体来说没有离开教育。我这次到的都是经济比较发达地区,学校硬件都是相当好,比如上海中学。但我对中学教育的关注方式比较偏民间,比如我不参与编教材、编课外读物。
   
    一方面我觉得中学教育关键就是要认识到中学生处于人生发展的什么阶段,在这个阶段有什么特点,这就决定你的教育功能和作用。我们第一任务要呵护孩子成长的权利,我提出三大权利:一种就是好奇心,探索世界的权利;第二是自由成长的愿望的权利;第三是欢乐的权利。我们的教育就应该满足这些,但我们的教育相当程度上扼杀了孩子的好奇心,剥夺了孩子成长的空间和时间,实际上也剥夺了孩子的欢乐。一个人没有欢乐、没有欢乐的童年,那就是被剥夺了活着的意义。
   
    中学教育还有一个特点,中学生相对的生活天地比较狭窄,所以要引导他读书,帮他打开一个文化的天地,一个精神的空间。因为读书是不受时间限制的,中学老师的作用就是把他们引到一个文化的天地。最后一点,中学教育应该是人精神的家园。一个民族的下一代要是没有童年的话,这个民族就早衰了,这不是危言耸听,它会导致这样很可怕的后果。
   
    早报:您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毕竟还有高考。
    钱理群:我觉得在一定范围内可行,这个是很理想,你可以达不到,但你可以努力追求,而且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的。高考我觉得还是要坚持的,高考可以改革,这些问题也不是完全高考造成。但现在的孩子过于压抑了。这些问题单靠教育是解决不了的,我一再说教育力量小于社会力量,所以不能把教育绝对化。
   
    早报:如果再回到中学语文教育,教材中鲁迅的文章常常是大部分学生“头疼”的,许多学生会有质疑,为什么鲁迅的文章每代学生都要读?
    钱理群:我是这么看的,每个民族都有其精神原创性、源泉性的东西。它们就应该进入国民教育,比如所有英国人都读过莎士比亚,那么在中国也有这样的精神遗产。我提出,在中学可以设以下四门课,一门是《论语》和《庄子》,儒家和道家是我们民族文化的源头;第二个是唐诗,唐诗表达的人思想感情的丰富性、复杂性、广阔性是前所未有的;第三个是《红楼梦》,它是百科全书式的文学巨作;最后一个就是鲁迅的作品。鲁迅对于中国文化是另外一种意义,他不是主流,他是另外一种声音,另外一种思维方式。对于鲁迅,学生可以不接受,不是说你非要听他的,但通过鲁迅可以开拓学生视野,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这个才是阅读鲁迅的意义。另外,鲁迅说真话,能接触到说真话的人,这对你很好,这是我觉得当下最重要的。鲁迅不是导师,也不是国师,他只是一个真理的探索者。鲁迅能够使我们有独立的思考,使我们形成独立的人格。实际上鲁迅语言是非常好的,我们现代汉语的典范是鲁迅树立的,你读进去以后就可以感受到。
   
    早报:您在北大教鲁迅几十年,您希望通过这门课传达什么?
    钱理群:我最强调就是,鲁迅从来拒绝收编,他不被任何体制收编,他不被任何文化思想体系收编。鲁迅对一切古今中外的文化都广泛吸取,但另一方面他吸取的同时提出他的批评和观点。他既吸纳又不成为那种体系的信徒,他包容一切但他又是独立的,比如他对孔子又接受又批判。最后,他也不希望收编别人。
   
    早报:您以前说中国很难再出现鲁迅式的作家了,现在还这么想吗?
    钱理群:我觉得这很难出现倒也不完全是和社会环境有关。鲁迅存在的环境有国民党专制和各方面压力,所以知识分子不要用外部环境来原谅自己。当然,像鲁迅这样天才式的人物,确实很难出现。
   
    知识分子有四类,批判者要发声,实践者要妥协;没有信仰和担当,知识分子就失去了动力。我主张知识分子和平民大众是朋友关系,你帮我,我也帮你。知识分子和大众的这种关系,我们不能把它绝对化,我比较喜欢用张力的概念,就是动态的平衡,而不是简单的平衡。早报:在您这本《我的精神自传》中,你谈到了几类知识分子,那你属于哪一类?
   
    钱理群:我提了几个类型的知识分子,一种是纯理论研究的知识分子,他们的作用就是为社会提供价值理想,比如康德。在我心目中,这样的知识分子的地位是最高的;第二种类型知识分子的主要工作是对社会提出批判;第三种类型主要是做学术传播和积淀,他的意义就是学术传承;还有一种就是参加社会实践的知识分子,文化实践、教育实践、社会实践、政治实践。那我自己就是属于批判知识分子的那种类型,与此同时我也在做文化实践和教育实践。我只提出批判,我也不要求别人一定要按我的办,只要你能听我的声音,你考虑到我的声音,就可以了,而实践者就要学会妥协。

 早报:您刚才说批判要彻底,实践要妥协,这是否有点矛盾。您在《我的精神自传》中谈到启蒙主义时,也说既要坚持启蒙主义,又要批判启蒙主义。你的思维方法中,总有些矛盾的地方。
    钱理群:这也是我这本书的特点,就是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其实这是受了鲁迅的影响和启发。就像刚才说的,他对其他文化一样,他吸收的同时又批判,其实这就是一种思维方法,就是把两个对立的问题同时思考,他会同时考虑希望和绝望,同时考虑生和死。
   
    早报:这是不是一种折中?
    钱理群:不是。鲁迅是绝望的,但他同时反抗绝望。鲁迅的最大特点就是他自己那句话,无情解剖别人,更无情解剖自己。他不但批判别人,同时批判自己,甚至在批判别人的时候他也批判自己,他把自己放在那里面。我批判的时候,把自己放在里面,只有这样才是彻底的,而且才是真诚的。自己也是有罪的,他有这样一种情怀在里面,他不是做戏,不是自命清高。所以,你看我讲到每一个问题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讲到自己。
   
    早报:这可能也是鲁迅对您影响最大的地方?
    钱理群:最深刻的地方,它已经贯彻到我的思想方法,但这样自我承担就比较大了,比较痛苦。很多人都不理解我,其实我在批评社会的时候,我更深刻的是在批评自己。
   
    早报:但个人感觉,普通百姓对知识分子的信心和信任都在丧失,知识分子在民众中地位在下落。
    钱理群:这就是我很悲观的地方。知识分子没有发挥作用,你既没有提供新的理论,也没有很好的批判,也没有传播很好的知识。
   
    我们的传统中,知识精英和大众都是对立的,反知识,反智慧,反精英,这不是现在的问题,这是非常复杂的问题。所以我主张知识分子和平民大众是朋友关系,你帮我,我也帮你。知识分子和大众的这种关系,我们不能把它绝对化,我比较喜欢用张力的概念,就是动态的平衡,而不是简单的平衡。
   
    早报:您个人认为我们当下的知识分子,包括年轻一代的知识分子他们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钱理群:各代人都有各代人的问题,而且各代人的问题最后都是自己解决。具体到现在的知识分子特别是年轻一代知识分子,最大问题就是缺少信仰,缺少承担意识,对担当没有责任感。当一个人没有信仰和担当的时候,他的动力只有利益。
   
    早报:那么您觉得知识分子信仰和担当的最低标准是什么?
    钱理群:第一是要对自己承担,就是活着要对得起自己。许多年轻人看上去活得潇洒,其实精神非常空虚。第二是对得起自己的职业;第三就是对国家、社会和人类承担。你至少先要做到对得起自己,自己活着有意义、有价值。
   
    早报:您在书中还讲到文化重建问题,它跟回归传统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钱理群:我们一讲到传统就是古代传统,儒家传统,但我们现在强调的传统是什么?那就是传统的多样化,中国古代传统本来就不只是儒家传统,我现在对青年人特别强调墨家传统。我不反对孔子,而且我把鲁迅和孔子列在一起。问题是我们要把孔子看成思想史上的孔子,教育史上的孔子,看成是思想家和教育家。而另外一批人,往往把他看成治国平天下的孔子,把他看成是治国、救世的良药,还要把它推向全世界,用一个孔子来拯救中国、拯救全世界,这个是我反对的。所以我建议多元的古代传统,而且不能把现代传统丢掉。
   
    文化重建就是我吸取你的,然后创造一个新的,不是你成为他的俘虏。所以我们讲重建文化,是在广泛吸取外来多元文化的基础上,要有进取心态积极创造,这是很重要的。
   
    早报:退休之后,您主要的日常生活是看书、写书?
    钱理群:也不是。我有自己的计划,这几年我和老伴满世界跑,我要周游世界。上半年去了埃及,去年去了西藏,明年要去阿拉斯加。

    作家简介:
  
    钱理群,男,1939年1月30日生于四川重庆,祖籍浙江杭州,汉族。1956年并入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1960年毕业。1960一1978年先后在贵州省安顺地区卫生学校、地区师范学校任教。1978年考取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研究生,师从王瑶、严家炎先生攻读现代文学,1981年毕业,获文学硕士学位。同年留校任教至今。现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当代著名学者,理论家,北京大学博士导师,以中国现当代文学为研究方向,写下了大量研究著作,且文思敏捷严谨,在国内颇有威望。
   
    ◇自述
   
    钱理群,算是浙江杭州人,中年以后才去过两三次。实际是生于四川,长于南京,在贵州“流放”18年。两鬓斑白才当上“老童生”,42岁得文学硕士,从此被视为“青年学者”,如今又忝称北京大学中文系“老教授”。醉心于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研究与写作,关注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史。从不敢问津文学创作,偶尔因为生命不堪重负而写些学术以外的文章,借以自我摆脱,居然也编写了几本被称为“思想随笔”的小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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