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佐良:译诗与写诗之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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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戴望舒还有其他出色译文,如也是洛尔迦所作的《伊涅修·桑契斯·梅希亚思挽歌》。但是我们无须再事分析了,已经有足够的例子可以略作归纳和引申了。 首先一点,只有诗人才能把诗译好。这是常理,经戴望舒的实践而愈验。
其次,诗人译诗,也有益于他自己的创作,戴望舒的诗风有过几次改变,各有背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则是:他在译诗的过程里对于诗的题材和艺术有了新的体会。因为译诗是一种双向交流,译者既把自己写诗经验用于译诗,又从译诗中得到启发。一开始,戴望舒写的诗是格律谨严、文言气息浓厚的《自家悲怨》之类: 第三,戴望舒的成就还告诉我们:在什么情况下译诗能取得最好的效果。除了译者个人的天才和素养之外,他所使用的语言必须处于活跃状态,即一方面有足够的灵活性能够适应任何新的用法,另一方面又有足够的韧性能够受得住任何粗暴的揉弄。在戴望舒着手译诗的时候,汉语正处于那样一种活跃、开放的状态,因为中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文学革命,文学语言从文言变成了白话。但同时,中国深长的古典文学传统又不是几篇宣言所能一笔勾销的,而这也有助于翻译,因为译者早年所受的古典诗的熏陶会使他保有高尚的趣味,对于形式的严格要求,对于质的强调等等,这些形成了一种价值标准,使他的译文不至于变得太幼稚,太生硬,太无深度与余音,因而也不会使好心的读者望而却步,这样也就有助于树立和推广文艺上的新事物。换言之,在好的译作里面,传统同创新是并存的。 更深一层看,诗的翻译对于任何民族文学、任何民族文化都有莫大好处。不仅仅是打开了若干朝外的门窗;它能给民族文学以新的生命力,由于它能深入语言的中心,用新的方式震撼它,磨练它,使它重新灵敏、活跃起来。如果去掉翻译,每个民族的文化都将大为贫乏;整个世界也将失去光泽,宛如脱了锦袍,只剩下单调的内衣。 因此,不时受到指摘的诗歌译者们无须自馁。面对着从歌德以来的所有“明智、懂事”的人——包括许多诗人自己——所有关于诗无法译的断言,戴望舒用他的实践回答了他们:诗是可以译的。当然有所失,但也有所得,而总的衡量起来,特别是从文学与文学之间、文化与文化之间的互相启发、互相增益来说,得大于失。至今人们都在惋惜戴望舒的早死;正当他在经历了一段译诗的辛勤劳动和巨大收获之后,像是创作上要有一次飞跃的时候,命运制止了他。 然而命运却夺不走他的翻译成果。他在搁下诗笔以前,已经把现代西欧诗歌的精华传达给了中国爱诗的人群——他们人数也许不多,然而是真正的热心者,而他们对于这位卓越的译者是充满了感激之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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