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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焱 | 中年的修辞学:我写诗,是为了抵达孤独

熊焱

熊焱,1980年出生,贵州瓮安人,现居成都。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陈子昂诗歌奖、艾青诗歌奖、茅盾新人奖等各种文学奖项。著有诗集《我的心是下坠的尘埃》《爱无尽》《闪电的回音》《时间终于让我明白》,长篇小说《白水谣》《血路》。


轨 迹

我的母亲怀着我的时候,差点去了医院引产
我幸运地来到人间,就像一滴水珠汇入大河
从此跟随浪花奔腾。整个少年时期
我历经病痛的折磨,多次命悬一线
当我反复丈量生死的界限,我确信人世的远方
不是死亡,而是肉体到灵魂的距离

十八岁时我开始写诗,仅仅是灵光乍现的偶然
后来却成为我永恒的命运。我将为此耗尽一生
我确信诗人的声名不是来自于认同与赞美
而是从这世界获得的孤独,比岁月还深

自我离乡后,夜空中的明月总让我想起父母
我确信这不是乡愁,而是血液在奔向它的源头

在我而立之年,白发探出双鬓
人生的积雪正在慢慢加深,直到高过头顶
这让我有着心慌意乱的羞愧
我上有年过古稀的高堂,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儿
我在中间穿行,却是一手霜迹,一手灰烬
我确信我对凡尘的热爱,不是我的牵挂太深
而是这人世是一个巨大的长梦,我还未从中苏醒

如今我四十岁了,每天都在照镜子
我确信照见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流逝的时间

而日落之后,长夜终将来临
这之前,我还要穿过贝壳孕育珍珠的苦心
穿过青草蓬勃的大地,到处都是生生不息的人民
我将听见一群孩童清亮的歌声,唱出满天星辰
我确信沉默的泥土在最终安放我的疲倦
不是生命走远,而是我出生时就在母亲的臂弯
最后辗转了一生,又回到母亲的怀里


在细处

太幽微了:显微镜下的秘密
心灵深处曲径通幽的迷宫
有多少孤独、爱与惶恐,多少悲悯、幸福与宽容
像萤虫的微光,对应着浩瀚的星空
正如滴水有穿石之力,羽翼有天空的高度
一首诗要在细节中,看见人类的欢愉与悲苦


长夜将尽

我一日日消耗的生命,在烛焰中
一寸寸地倾斜。我空着双手
熬过额头的秋凉、鬓边的霜降
数十春秋若一梦,余生只待向天明
岁月庸碌,生活宛若无底的枯井
早已溅不起水花的回音。我在一张白纸上
坚守黑暗中的勇气和耐心,并在黎明前
向大地许下承诺:长夜将尽
诗人的孤独,便是寻找人类的良心
许多次,我端着月光的细雪眺望天际
浩渺的银河群星闪耀,世界敞开着
万物都在光亮中,而我愧疚于
我的灵魂还在长长的阴影里


在人世

有时,生命在孤独中
渴望一个拥抱。即使那是万丈深渊
也要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就像银河浩瀚,流星坠落在梦里

有时,命运在直线中
渴望一次转弯。多少人生屈服于失败
岁月顺从于毫无波澜的死水
我承认,那就是生活

而每一次,心在刀割中
我都渴望一把盐。疼上加疼啊
只为提醒自己:人生苦短
我还在庸庸碌碌地活着


中年

这是年龄渐长,人生逼近岁月的深渊
这是日头渐西,时钟催着我走向晚景

这是日益臃肿的身体,无处放置疲倦的灵魂
这是鬓边的霜雪,与眼角的细纹比划着深浅

生活是一口深井,每天我放下吊桶取水
有时尘世的浮力推着我踉踉跄跄地后退
有时现实的重力又拉着我沉甸甸地下坠
我常常满足于一桶水中荡漾的月光与星辉

有时胸中也有伏枥的老骥一跃而起
不为千里奔驰,而是为了马蹄在地平线上
传来时间的回音。有时也渴望如雄鹰展翅
不为丈量大地与天空的距离,而是为了一叶鸿羽
穿越风一样加速的助推力。但更多的时候
一颗心是长河入海,熄灭浪花跌宕的奔腾

岁过四旬,我是无助地望着父母
如夕阳西沉的儿子。我是焦虑地领着孩子们
穿过泥泞的父亲。我是草丛间
疲于奔命的一只蝼蚁
头顶银河浩瀚,脚下大地深远
我无数次在夜半惊醒,只觉激流回旋
我如一叶扁舟,小于一株浮萍
大于一片江湖的遥远
而命运中的痛苦,正在靠近灵魂的深度


年纪渐长

我的平静来自于人到中年,我已意识到
我将庸碌地过完一生。我的悲哀来自于
有人正遭受着与我曾经相类的困境
可我无能为力。我的温柔来自于世界给予我伤害
我在痛苦中慢慢地学着磨砺内心的晶莹
我的喜悦来自于我能够从诗歌中
为日益疏松的骨质找到一粒钙片
我的幸福来自于心有恻隐,还能为爱与感动
泪盈于睫。我的忧伤来自于年纪渐长
我经常在一杯酒中,在独处的时候
不停地返回往事中交叉的光影
而所有漫长的怀旧,都不过是一次次地自我怜悯


菜市场

她蹲在地上娴熟地杀鱼。粗大的指节
沾满了鱼鳞和鲜血。这是她谋生的技艺
却不幸在为世人的腹欲杀戮
她的上衣有些短了,露出了粗壮的腰身
以及半截蓝色的内裤。她几岁的儿子
趴在凳子上,跪着写作业
我希望这个世界给他提供的答案
不是从鱼腹中取出的黄澄澄的鱼卵
而是旁边摊位上的青菜、萝卜和土豆
他突然喊她:“妈妈,衣服拉一下,拉一下!”
她一边宰鱼,一边凶狠地训斥他
小男孩怯生生地收回目光,就像星辰
躲进阴翳的积云。当她宰杀完毕
起身,用湿漉漉的手,拉了一下上衣
我注意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羞怯
一粒水珠挂在鼻翼,就像眼泪将滴未滴


入梦宛如一次远行

每次从梦里醒来,都是从另一个时空中
回到了现实。有时我走得太远太急
归来时满身疲倦。有时我历经刺激的冒险
获得了意外的愉悦。有时我遭遇悲惨的变故
我哭疼了全世界的伤心……
当记忆在时间的弯曲中变得恍惚
我会忘记梦境。当记忆沿着时间的顺时针向前
我会想起梦境,仿佛人生只在眨眼的瞬息
如果我梦见了往事,那是我穿越时间
回到了过去。如果我梦见了陌生的场景
那是我在探寻时间无尽的边界
哦,生命是一场悲欢离合的苦役
命运从不怜悯这人生马不停蹄的艰辛
每次我从梦里醒来,都是从另一个时空中
回到了现实。山河有序,群星运行
我带着白发与皱纹,岁月带着沉默与生死


中年的修辞

我找不到精确的词语来描绘四十岁
这原本是一个深度意象的年纪
一个充满隐喻和象征的年纪

四十岁时,杜甫是万籁俱寂的月色中天
时代忍受着他的寂寂无名,但满天的星辰
正在为他修订着人类的历史
四十岁时,博尔赫斯是夏日的黄昏缓缓到来的宁静
是小径分岔的花园里那一抹永恒的时间
四十岁时,米沃什是颠沛中无尽延伸的长路
一列火车载着他从欧洲的风暴中抵达世界的黎明

今年我四十岁了,却还在穿越平庸的岁月
穿越人群中共同的、碌碌无为的命运
尘世拥挤,我的背影只是一行蹩脚的比喻


写诗的过程

那是灵魂在沼泽中挣扎,又在时间的包围中
成为精神的琥珀

那是匠人守着古老的手艺
从磨砺的石头中取出夜空的星辰

那是在波澜壮阔的深处,一张网
捕捞大海的回声

那是蜘蛛在天花板上,垂下悬空的天梯
只为抓住大地的重力

当我从人头攒动的尘世经过
白发萧萧中,心脏的血液燃成了灰烬
而我相遇的,仍是自己孤独的影子
我终于相信:写诗,不再是布道
而是一种——
在长夜中穿越黎明的祈祷

时间留给我的

有时我穿过古镇的石板路、幽深的巷子
记忆是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正是我
在经历着那些往事中的荣光与衰落
有时我经过古遗址的废墟,断墙斑驳
泥土沉默。历史中有一种苍凉之美
人世间有一种繁华过后的沉寂
有时我回到故乡,看到田里稻谷金黄
就像世居于此的人,低垂着丰盈的灵魂
有时我在一壁爬山虎的墙院前停留
藤蔓悠长,就像梦境长于岁月
生活需要这样一种纠缠不休的交集
有时我参加亲人的葬礼,那告别的场景
又何尝不是我们在死亡时的提前预演
有时我在黄昏遇见迟暮的老人,沧桑的脸
近得宛若我在中年后加速向前的暮年
远得宛若退潮的大海卸下了浪高风急
有时我喜欢独自走向远方,身后跟着
星辰与日月。长路给人颠簸流离
命运给人悲欣交集,时间留给我的
除了爱,便只剩下生死

夜晚的羞愧

夜那么长,像一道深渊
我写下一粒粒文字,是为了倾听
从里面传来回音

如果笔力没有穿透纸背,我就会感到羞愧
那是因为我的孤独还不够深

如果从长夜的井底掘出的只是泉水
而不是光明,我也会感到羞愧
因为我已不再年轻,却一再辜负良辰

夜里我梦见我啜泣

夜里我梦见我啜泣——
满天星辰闪烁,时间的锋刃上挂着霜迹

我已人至中年,历经磨难的生命
只能在梦中放下尊严,放下尘世的片刻重力

泪水结晶出一粒粒的盐
正如鬓边的华发,一寸寸地露出月光的雪

醒来时雨水淅沥,世界正在屏着呼吸


我所求

我的署名在纸上,不过是两个字的位置
我只求我写下的文字,是经天平称量过的
盐与良心

幸福和欢乐是命运的馈赠
给予他们吧,这人间苦命的人已太多
分给我一点孤独就够了

生活有惊涛骇浪,现实有铜墙铁壁
很多时候,生存是一种匍匐的艰辛
我只求扶住我的腰板,那是拐杖带着我
颤巍巍地穿越黎明与深渊

而人生走到最后,不过是一匣盒子的面积
我只求最后的长夜如神谕,抚慰我永恒的沉寂


山坡

忙碌了半个下午,我累得坐在草地上歇息
旁边的庄稼地里,父母还在弯腰收割着油菜籽
他们脸上的汗水,仿佛昨夜月光留下的霜迹
天空明净,白云舒卷
透明的阳光有着蝉翼似的轻盈
有人站在山坳上大喊,一百米外的坡地里
一个中年女人慌慌张张地答应
我后来才知道,就在两个小时前
她的丈夫在山脚下的矿井中,随着冒顶的石头
沉入永恒的黑夜。半坡的盘山路上
一辆拉煤的货车正在奋力向上,粗壮的吼声
仿佛劳碌中巨大的喘息。多少次
我的父亲就是那样负重爬坡,我担心他
一不小心就踏虚了,生命失去平衡的支点
我看着莽莽苍苍的群山,幻想着远方的旅程
十岁的我,还不知道命运会将我领向何地
我羡慕那些天空的飞鸟,自由地消逝在天际
就像音符消逝于尾音,风消逝于寂静

>我写诗,是为了抵达孤独

熊焱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常常游离于人群之外。我开始在纸上信笔涂鸦,随手记下的,是一个少年在成长中的孤独:那是渴望着获得人群的注目。

当我开始投稿,在一次次石沉大海的挫折中,家人的阻止、同学的嘲讽,让我陷入漫长的迷茫和无助。那是一种惝恍迷离的孤独。

我记得初进大学的时候,同学间彼此还不太熟悉,我们在成都郊区的军营中进行军训。在军训的间歇,我们举行随机抽取的节目表演,我被抽中了,便起身朗诵诗歌。我郑重地告诉大家,那是我自己创作的诗歌作品,我原以为会听到赞赏,怎料引来的却是一阵响亮的哄笑。后来有一段时间,社会大众对诗人有极大的误解,甚至以段子进行恶搞和嘲讽。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诗人群体中有部分人的不自重加剧了这种误解。写诗,是一项孤独的事业,你越是敬畏它,你越能获得它的青睐与眷顾。

而孤独,并不等于独处,也不等于处在无人理解的痛苦和空虚中。恰恰相反,很多时候我认为孤独是在热闹的人群中独享灵魂的静谧和心灵的富足。我就常常在飞机的轰鸣下,在高铁穿过千山万水的呼啸中,在公交车摇摇晃晃的颠簸里,在地铁向着幽暗的奔跑中,用手机断断续续地写下诗篇。四周都是人群杂乱的喧嚣,我独享那文字赐予我幸福的美好时刻。我认为,那也是一种孤独,一种不苟同于大众的精神孤独。

后来,我在我喜欢的诗人们那里,也读到了一种我要努力向他们靠近的孤独。在那浩瀚的星空中,有杜甫“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的孤独,有李白“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的孤独,有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孤独,有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孤独,有苏东坡“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孤独,有马致远“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孤独,有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孤独,有布罗茨基“我坐在黑暗里。难以分辨/ 内心的黑暗,与外面的黑暗,哪个更深”的孤独,有博尔赫斯“我们的爱里面有一种痛苦/与灵魂相仿佛”的孤独,有米沃什“我整个一生都在谎称这属于他们的世界是我的/并深知如此佯装并不光彩”的孤独,有奥登“而在他自己脆弱的一生中,他必须/尽可能隐受人类所有的委屈”的孤独,有特朗斯特罗姆“人在拥挤中/出生,活着,死去”的孤独,有沃尔科特“我们受苦,年华老去,/我们卸下货物,但舍不下/生命之累”的孤独……每一颗伟大的灵魂,都穿过世界的喧闹,在孤独中发出深远的回声。

弗洛姆认为,孤独是恐惧的根源,要摆脱孤独,其中有一种方式便是进行创造性的活动,包括艺术创作和手工制作。正如我最初的写作,就是从孤独开始的,为的是排遣内心的寂寞。然而,这仅仅是世俗的、大众层面上的孤独。尼采说:“那些了解孤独的人已经永远地超越了寂寞。不论他们是孤独还是与人们在一起,他们都归于自己的中心。”对真正的写作者而言,孤独不再是一种心境,而是一种能力,能够在精神上怀疑、否定、反叛这个世界,与世俗的庸俗和腐朽格格不入,拒绝与世俗的庸俗和腐朽同流合污,而葆有精神的独立与自由。尤其是在诗坛上千篇一律、面目模糊的同质化写作异常严峻的当下,太多的诗人把诗歌弄成了生活加糖的温开水、中产阶级的下午茶、肤浅的心灵鸡汤、浮光掠影的山水见闻,甚至是低俗、恶俗、媚俗的生活段子。因而,一个诗人葆有孤独就显得很有必要:远离热闹,不人云亦云,不邯郸学步,不随波逐流,而是站在精神的孤峰上,迎着风雨,独自走向茫茫长夜里的黎明与星光。我想,真正的写作者,是要通过写作抵达孤独。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要离群索居,茕茕孑立,而是在精神上,让孤独成为一种本真,成为不与世俗的庸俗和腐朽相同谋的加速器,从一大堆吵吵闹闹、面目相似的写作中呈现出独一无二的自我。一如哈罗德·布鲁姆所说:“渴望写出伟大的作品就是渴望置身他处,置身于自己的时空之中,获得一种必然与历史传承和影响的焦虑相结合的原创性。”

写作者只有抵达孤独,才会持续地花费时间去认真阅读、思考和打磨技艺。只有一个置身于精神的孤独中的写作者,才是一个能从伟大的作品中聍听到作者深远的回声,并从中获得陌生的经验与认知的人。好书浩如烟海、汗牛充栋,穷尽一生也无法读尽,所以阅读也是披沙沥金,那些妄图从几本经典中就能得窥文学门径,顺利抵达文学塔顶的人,只是急功近利的写作投机者。同时,置身于精神的孤独中的写作者,也是一个愿意冒险、敢于挑战,走出惯性的阴影、写作的舒适区的人;是一个具备自我反省意识、一次次尝试着穿越困境的人。这看似老生常谈、众人皆知的话题,却在这个碎片化、信息五光十色的时代里,被诸多诗人弃如敝屣。

写作是一门技艺。写作技艺是一个写作者走向成熟所必经的门槛,也是一个成熟诗人保持创作活力的催化剂。一个初学者没有经过写作技艺日积月累的磨练,是无法掌握写作内部的逻辑和肌理的;一个成熟的写作者随着写作实践的不断深入,其写作技艺也是需要不断完善、不断突破的,否则写作就会自我复制、滞足不前。对技艺精益求精的孜孜追求,才有可能真正体现鬼斧神工般的独运匠心,反之则是墨守成规的匠气。不过一个不容乐观的事实是,我们在谈论诗歌的技艺时,很多诗人已将诗歌写作中最基本的、规范化的元素置之不理,而对奇崛的形式、聱牙的语言、荒诞的审美情有独钟,并视之为技艺。而对那些朴素中显智慧、平常中见崎岖的作品,视之无技艺,这是多么肤浅而狭隘的认识。技艺并不是光怪陆离、出其不意、陌生化的形式追求和修辞实验,而是对千丝万缕的写作逻辑和文本肌理的综合处理,并加以创新变化,无限可能地拓宽文学性的边界。

这其实意味着,对待诗歌,我们必须有一种持续不断的、献出毕生精力的内在热情。这是一种抵达精神孤独的过程,是生命向着崇高、独特价值的不懈追求,并在这过程中曲径通幽地相遇自己。略萨说:“作家从内心深处感到写作是他经历和可能经历的最美好事情,因为对作家来说,写作意味着最好的生活方式,作家并不十分在意其作品可能产生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后果。”我赞同这种说法,当读诗、写诗成为一种生命的本真,便像吃饭、穿衣、睡觉一样,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行为。但在很多时候,一首诗的创作过程却是一种焦灼的煎熬,是福克纳所说的“一种人类精神烦恼中的劳动”,是一种绞尽脑汁也无能为力的挫败和沮丧之旅。可是作品一旦完成,并伴随有意料之外的佳句,内心中那种山穷水尽后重逢柳暗花明的微妙愉悦真是难以言表,仿佛一种梦幻般的瞬息。写作所带来的世俗的满足就在于此,而不是赢得镁光灯下的鲜花与掌声。假如作品能够广为传颂,甚至流芳百世,那则是命运的眷顾和人生的奇遇。而每一次写作并不是为了寻找读者,而是在寻找那个真实的自己。

诗,是灵魂深处的绵延回响,是人类的精神世界在幽暗的空间中电光石火的闪耀,是发现这个世界带给我们心灵的幽微的战栗,是一条通向过往岁月的记忆和走向未来的想象以及对神秘的探知的道路。帕斯曾写下:“我写作不是为了消磨时光/也不是为了使时光再生/而是为了我自己活着和再生。”希尼曾写下:“我写诗/只为凝神自照,只为使黑暗发出回音。”当我经过二十年的诗歌历程,抵达疲倦的中年时,我终于明白:“十八岁时我开始写诗,仅仅是灵光乍现的偶然/后来却成为我永恒的命运。我将为此耗尽一生/我确信诗人的声名不是来自于认同与赞美/而是从这世界获得的孤独,比岁月还深。”

王国维曾在《人间词话》中阐释成就事业的人生三境界,分别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西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世人对此已有诸多论述,我则认为王国维的言外之意,是在阐释一层又一层的孤独境界,自我在纷纷扰扰的俗世中处于孤独的中心。很多人因为孤独而写作,然后慢慢地习惯了写作的孤独,甚至享受这种写作的孤独。然而相对悲哀的是,不少人在这种孤独的写作中却在精神上与这个世界的庸俗和常规同谋。因此,每一个有抱负的诗人,必须要对自己发出追问:诗人何为?这个由来已有的命题,是注定找不到统一答案的。但每一个诗歌写作者,都应该是自己所处时代与现实的实践者和参与者,并对时代与现实做出诗意的回应。而这种回应,不应该只是简单的社会责任的担当,而是对更广阔的外在世界以及人类心灵世界的真实认识、记录和洞悉。正如米沃什所定义的那样,诗歌是对“真实的热情追求”。我写诗,是为了抵达孤独,为了在蓦然回首中找到那个灯火阑珊处的自己,找到那颗诚实而滚烫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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