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 | 石榴花的马灯接走诗人赵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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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赵兴中,生于1963年2月,卒于2026年5月13日13点14分,享年63岁。赵兴中是一位诗人。他是重庆著名的诗人,更是中国有影响的诗人。生前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曾长期担任璧山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具体负责《璧山文艺》杂志编辑出版以及璧山诗人的推介工作,出版诗集《木偶心中的秘密》《小镇书》等六部,另自印《我一个人的风花雪月》诗集一部。诗集《捕风者说》于2015年获重庆文学奖,在《人民文学》《红岩》《诗刊》《星星》《诗歌报月刊》《诗潮》《青年作家》等重要刊物发表众多现代新诗,是璧山文学事业的扛鼎之人。 正如诗人华万里所评价的,他是一位质朴的小镇诗人,拥有如晴空大海般开阔的胸襟。他的诗追求“冷”与“静”——他偏爱“冷抒情”,用克制而冷静的笔触传递深层情感,冷峻与温情交织成其独特诗风;“静”则是他诗歌中重要的美学追求,内心平静渗透在字里行间,蕴藏着深邃的静气。他的诗刚柔并济,时而柔软细腻,流露温和情感;时而简洁有力,语调诙谐,又显露出豪迈不羁的侠客情怀。(游太平 摄影 组稿 姚彬)
耕夫 此刻璧山有场最后的聚会, 漫忆和兴中的交往 大窗 我毕业分配到璧南一个僻远小镇。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戴深度近视眼镜的外地人,和女友一起,扛着小小一木箱行李,就扎根下来。物质条件相对简陋的岁月里,我们生活得有滋有味,在宽松而纯洁的大环境下,每个人都松弛自由,尽可以放浪形骸:教书,喝酒,游玩,打篮球,打麻将,打桌球。业余世界如此丰富多彩,偶尔的口角事端反而成了生活的调剂品,和单位里上下级,和同事之间深厚的情谊一直延续至今,几十年了。 那是个晴日尘土飞扬雨天湿滑泥泞的小镇,镇旁有一大片柑橘林,是我和诗人阿海散步聊文学,和女友漫步的“枫丹白露的森林。”业余,我们闭塞而固执地热爱诗歌,不顾别人的议论和嘲笑,单纯快乐地沉浸在文学梦里,根本不知道现实的人们有心无心的漠视,甚至想要阻挡或扼杀好梦的企图。 一个“和胡子相亲相爱”“仰泳时,胡须海藻一样散开”(这些诗句是后来在他的诗歌中读到的)的诗人来了。他浓密披肩黑发,齐胸长髯,那种另类的气质震撼了我们,及镇上的所有人。每到一处,必然引起相当高的回头率。毫不夸张地说,他那时就是璧山城市里的一道风景线。 他就是赵兴中。 他带着和善的笑容,幽默机智的语言,深邃灵动的眼神,把小镇溪流的诗意,小巷里小饭馆的醉意挖掘出来了。把阿海的酒量探寻到底了,阿海靠着有缝隙的栏杆,睡着之前说了句:明天早晨再喝。那次之后,我们和兴中便开始有比较多的走动交流,那时的客车载着几个清醒的常人外出,载回来几个醉酒的诗人。他们下车后敢于和领导们争论,敢于和妻子讲道理,潇洒挥手把世俗的谈笑抹去。过得底气十足特立独行,在文字之中处处透出谁奈我何的气势。 在小镇上,我们潜意识地抬头走路,自以为与众不同,有能力俯瞰芸芸众生,傲视楼下的杂草以及更远的万物。我们刻钢版,油印诗歌习作,现存两本《横笛》《年轻的马》,去年夏天搬迁办公室整理书籍时,拂去厚厚灰尘,带回老家,重新珍藏。当年兴中翻阅这两个小册子,对在璧山小有名气的阿海大加赞赏,对刚刚认识的我,热情鼓励,私底下说我的文学前景会更好。我疑心他背着我对阿海也如此说法。诗人的小狡黠。 璧山最早的纯文学刊物是克学老师主编的《璧山文艺》报。克学老师是合川人,对我这个小老乡格外关照,发表了我的许多散文诗歌作品。一篇《简舍》,找回将要失联的老朋友印林。后来我尝试写评论,其中一篇《璧山诗人乱弹》,开篇即是:要说璧山诗人,必须首先提到赵兴中,此文曾有许多质疑声音,但克学老师坚持采取支持态度,并多次鼓励,多写这样的文章,一是支持璧山文学事业,二是提升自己理论水平,有偏颇乃至有偏见也不要紧,三是借此多读大量好作品,扩宽视野。 也许就因为这篇文章,我和兴中的友谊开启了新的篇章。 兴中引荐,我得以和璧山众多新结识文人不断交往。运勇纯静昌伦章伦兄,还有作协宗伦主席,应明文礼厚勇信才巴丁寒露兄,美女才女张鉴文英张萃安平诸君,青年才俊萧星寒杨天孩等等,璧山文学阵容着实强大…… 我们的自印诗集之外,还知道了《寂寞的纯》;读到《诗歌报月刊》《星星诗刊》……身居僻远广普,胸怀璧山县城,知道了重庆成都有更多的诗人。视野被打开的兴奋让我把更多时间精力投入到创作之中。 后来我调离璧山,也常在他的“视力范围”之内,璧山,渝西片区或者重庆主城有文学活动必定相邀相聚。我慢慢由参与,到主持一些文学活动,兴中只要有空,必定前来鼓励和捧场。十三年前春,在南坪少数花园举行兴中的诗歌朗诵专场,重庆诗坛各路大咖云集,元胜开场,说赵,兴,中三个字他都喜欢,他的身高体型,美髯,气质,才华,堪称重庆诗歌形象代言人。那次朗诵会由我和金铃子搭档主持。那时年轻经验不足,不免紧张,兴中站在我身边叫我随意一些,他说,云淡风轻嬉笑随意就是诗歌本质,就是朗诵会现场好氛围。他玩笑说,如果有差池,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的诗歌惹的祸。历时多年,那一夜记忆深刻。 我刚调动到铝城那几年,找不到文学组织,在单位里又自恃小才而傲大人物,工作无聊无趣,夜半坐看对面山顶月亮,数几颗黯淡星星,虫噪窗外,风乱树影,我着实过了一段苦闷不堪的日子。后来回想,幸好有生命中必经的这次挫折。 恰好这时,兴中带着璧山文学队伍,浩浩荡荡到达铝城,我们在长江边猛烈饮酒,朗诵诗歌,畅谈文学人生。兴中说我富有,用整条长江招待他们。之后,我常骑车去长江边。有一次,冒雨步行鹅卵石滩,再躲在一丛茂盛竹林下写诗。一口气写了七八首,第一次用大窗这个笔名,把这一组诗邮寄给兴中。他收到以后,坐公交车专程赶来,我们在坑洼不平的操场上散步,许多人驻足观看他的头发和胡须,以及他身上透露出来的不凡气息,估计他们也会因此高看我一眼。他说非常喜欢我的新笔名,叫我坚持就用它,很奇怪,从此大窗的诗文常在各大报刊发表,我仿佛凭借一个笔名改写了命运。 有一年冬天,我故意取了很多笔名,但仅专门为一个人在阳台上成立诗社所用,为集攒一份团结的力量,一个人把一项寂寞的事业搞得轰轰烈烈。这么多年来,只有兴中叫“大窗”这两个字最好听:亲切,清晰,轻重,音量大小,两个字间停顿节奏好。不像有些朋友无所用心乱喊一气。 那天我们到江边散步,聊写作,我们坐在铁路边聊文学未来,谈他即将出版的诗集。他选出我的一些诗歌,鼓励我向《星星》和《诗歌报》等大刊投稿,不久我的一首短诗发表在《星星诗刊》,一个叫做思维体操的栏目上,好像还专门配了一幅版画。 在《璧山文艺》上,他开辟一专栏,附上我的简介照片,刊登了这一组诗歌,依稀记得两首诗的题目《半幅标语:社会要发展》《一枚小小鹅卵石躺在手心》。 从此以后,我坚定地走上文学之路。 市作协领导到璧山,或兴中要到市作协去,他都叫上我。有个老编辑对我说,你真是何等幸运,兴中这样级别诗人很少这么用心引荐一个人。后来拙作在市内各报刊发表,大多跟兴中的推荐和鼓励有关。回想我的文学之路,每一步前进,每一次成长,都在他的影响和见证之下。 年轻时,所见所亲身经历的真实生活,鲜活而丰富,总觉得在此基础之上,还有许多更值得虚构的情节,故事,因此我热衷于小说创作,那时没有电脑,纯粹手写。有一年璧山有一个文学活动,几个老作家一对一评论厚勇文礼和印林作品。记得是在厚勇公司的办公室举行的。我应兴中之邀出席,带上草稿本坐在公交车上接着写作。会议间隙,兴中特地向市作协杂志社编辑陆大献黄兴邦介绍我,他们索看了我的小说草稿,很兴奋,说是意外收获了一个人才,立即表示要推荐我加入市作协,不出一月,我真的被破格吸收为市作协会员。这件事我不得不骄傲很多年:凭借兴中推荐,以一个草稿就加入作协的,应该只此一人。后来这个名叫《长吻比赛》的中篇小说发表在《重庆文学》头条上,文后附有作者简介。当时铝城七八个老作家到校门口来找我,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因此,我也怀念那个不拘一格,灵活又人情味的时代。 兴中善良豪气,达观,他的所有性情表达都如同大师,不动声色,小到朋友抵达璧山的吃住安排,大到关涉个人与他人命运前途分歧,他都举重若轻,淡然处之。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起,时间是最好的裁判。此时我也想,短暂人生,没有那么多不可释怀的过错。 兴中幽默有趣。有一年夏天,我们和重庆多家媒体组团去石柱,从龙河源顺流往下步行。途经一树木藤蔓繁茂处,我说你去蹲在那棵大树后,我拦住路人惊慌失措告知:这里有野人,你配合一下,站起来就往树林里跑。他回答说,要得,我一边跑还一边哦哦哦地吼。我们用这个梗,一路欢笑回到重庆、璧山。 多年前,重庆各区县行业刊物主编会在涪陵举行。会后,姚彬伙同当地几个诗人请我和兴中紫荆等喝酒,晚餐一共吃了四台。主人喝得大醉,我和兴中稍微清醒,但也是醉了的。结账的时候,剩下我们三人。我问怎么办,兴中笑说,你我结账的话,不合规矩,依姚彬性格,醒来要骂人。他怂恿我从姚彬鼓胀的裤包里扯出一大沓现钞付账。之后,我们把姚彬架回宾馆,扔在床上,他脚抵枕头,头耷拉在床沿外,这个动作一直保持到次日午间,不动分毫。我和兴中半夜上厕所后,竟然错睡到对方的床上。次日晚海洲带了几件“勇闯天涯”,先在乌江船上吃鱼,再到一个山坳里继续。姚彬开车,直下六十度陡坡,我吓得大喊大叫,兴中大声说好刺激啊。 有一年初夏,我和阿海相约到兴中那里,那是一所职业中学,记忆中是在离场镇很远的乡下。下班后他带我们去一家小饭馆,还叫上几个同事作陪,老板一家也和我们同桌喝酒,免费请我们品尝藏了多年的泡酒。老板娘豪气非要和兴中对端一碗,一口下去,眼神迷离,盯着兴中的眼。兴中那时球场驰骋,年轻,帅气,精神气血旺盛,荷尔蒙爆棚,好酒量。那晚我们都喝醉了,马路上,我们侧着身体走路,他一会走在中间一会靠近路边,拉回来又晃出去,他说,你看天上半瓶月亮,也跟着我们在走。到他家门前院坝,嫂子端出几根长木凳,备好冷开水,我们兴致勃勃继续说醉话,院前一弯水田,青绿秧苗和玉米,在初夏微风中轻轻摇动,一夜蛙声虫唱,多么让人难忘! 后来兴中调到璧山县城。先后作图书馆馆长和文物管理所所长。我们的聚会更频繁了,那时唐力也常从大足、金轲远信从永川、芸徽从潼南、清泉从沙坪坝,中华安卡从合川过来,有时吴沛不远数百公里,也乐意听从兴中召唤从武隆仙女山驱车到达,璧山文友们也正好聚会,喝茶,聊文学,在懒散的阳光下,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一般从午后开始,作家诗人们,也有摄影师,骑行旅游者,电视台主持人,大家陆陆续续到达。傍晚了,就起身去璧南河畔冷酒馆,有多少啤酒化作了欢乐的诗句。如果太晚,兴中会安排住宿下来,次日一早,他必定等候在大厅,带着我们走向璧山面庄,吃排骨肥肠牛肉猪蹄面,而且可以混合吃,太好吃了,逢着其他熟人,兴中往往一并买单,有一回,我见他付费两百多元,从那以后,我才知道吃个早餐也能花这么多钱。后来,但凡有朋友去璧山,我都会介绍他们去那里早餐。当然,他请我们吃璧山兔来凤鱼的次数也很多,兴中无疑是璧山美食最好的推广人。 兴中兄竟然也有烦恼,常常私下对我说起对世事的无力感。私底下和我们俩互相发了些牢骚,我们叹息一切不可能那么圆满,默默承受吧。我常想到自身,原来也自以为是以为新到一地,便能为它带来好名声,结果别人才不稀罕,顿时萎缩起来,感觉渺如尘芥,身形和心理都猥琐了不少。但也因此过得更加坦然。 兴中洞察世事,熟悉全国各地诗人作品风格,及其文学地位,他主办的诗歌刊物稿件渠道通畅,质量高。他的学问深邃广博,口才极好,大家喜欢听他滔滔不绝或娓娓道来,冷不丁的幽默,让人忍俊不禁,他的智慧,让人信服,所以乐意听从他的意见。他勤奋写作,才华横溢,著书立说成果丰硕,诗歌在全国各大报刊均有发表,多次获得重要奖项,在重庆诗坛广有影响。他以《寂寞的纯》《木偶心中的秘密》《江湖夜雨十年灯》《花动摇》《小镇书》《捕风者说》等诗集闻名于世。 兴中罹患恶疾已逾八载。他独自鏖战,我们总是心存侥幸,期盼哪天突然得到好消息。我们实在太不幸了,终究等来的是这个惊天噩耗。记得去年冬去看望他,其时他早已不能自由外出,出门就很难找得到回家的路。他得知我要来,早早就私自到城区车站接我。结果我徒步走的公园那条路。好在他的儿子鲁巴知道其父心思,很快接回来了。我和他聊天,他偶尔回答一句,有点自言自语的样子。两月前,我和清泉去看望他,他看上去非常高兴,遗憾的是,他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合照时,他笑得很开心。呜呼,这竟是最后一次见面!哀哉,我们与他永远不能再见! 此时,我已泣不成声,痛苦而至麻木。我想用自己的话概括兴中生动灿烂,精彩纷呈的一生,恰好读到璧山区作家协会怀念兴中专版之编者按,正是我所想说的,请允许我引用如下: “诗人赵兴中,生于癸卯年,卒于丙午年癸巳月丁亥日,享年六十三岁。观其一生,短暂而又光芒四射,将满腔热情,尽付文字的一脉锦绣和胸中的两行热泪。他留下众多文学经典,影响了广大后学者。其人性情高洁,风骨洒脱,他的诗文洒脱飘逸、简洁有力,不陈腐、不拘谨、不浅薄,使浮生之风人格化,使灵魂不再出现空白和断档。如今良师骤然仙逝,璧山文坛痛失一巨星,文友少一知音,但他的美德和作品将会流芳百世!” 20260514下午铝镇公园草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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