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冉仲景：即使在透明的世界里，也有一些事物是隐身的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冉仲景
2022-08-18 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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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散步的老虎 公众号

冉仲景

冉仲景，阶级成分贫农。1978年毕业于重庆市酉阳县米旺公社正南小学。跟村支书搭过白，与邵幺妹拉过手，同黄牯牛打过架，跟饿死鬼结过仇。在全村各级山顶演唱过山歌若干首，代表作为一张请假条和五份检讨书。多次入选冉家坳迎亲锣鼓队。


抒情诗十四首

冉仲景


◎眉苏河

你听见的狗，只有一句歌词
你认识的萤，只有一盏灯
你爱上的妹妹，没有镜子和木梳
你走过的路，已经瘦成一根藤
唉，即使波光潋滟的眉苏河
每逢拐弯，都要失去一条河岸
当然，你还会看见老人们
每天掉落一颗牙齿，拾也拾不起


◎父亲

亲爱的儿子
我无力为你购买汽车和道路
只好蹲下身来
把你松开的鞋带
系紧


◎刀豆

用藤互相纠缠
用叶互相击打
用锋利的豆荚互相杀伐
在菜园的舞台上
刀豆们正在
演出阳光四溅的戏剧
旁白：它们的结局
小菜一碟


◎水牛

那年大旱。我牵着
和我一样焦渴难耐的老水牛
四处找水喝
最后，我们在山沟里
发现了浅浅一窝水
也不跟牛客气
我先俯下身去
伸长脖子就咕咚咕咚不停
轮到老水牛的时候
只剩下潮湿的沙与泥了……
这事已过去了很多年
我一直没有勇气
对老水牛说：对不起！


◎两个比喻

伸出拇指和食指
试图拈掉镜中那根醒目的白发
结果，拔尽满头青丝
那根白发仍旧醒目于头顶

扛着扫帚出门
打算把巷底的黑暗清理一下
结果，扫掉的全是月光
只得摸黑回家


◎作业

孩子埋着头，专注于纸上的字
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他是一个有橡皮擦的人
我得离纸张远一点，离错误再远一点


◎发现

我每天都要经过一座水库
从中看见花花的游鱼
青青的水草
看见天空、云朵
以及自由来去的飞鸟

渔船。水蛇。野棉花
波及心房的涟漪……
我看见的，远不止这些
我还看见了山坡上那块菜地里
摘豆荚的少女

我的视力并不咋的
能看清这一切
除了要感谢万顷碧水
还得感谢天气，每当我经过
它总是晴好

可是，我一直没有
看见爱情和日渐衰老的自己
现在，我相信
即使在透明的世界里
也有一些事物是隐身的


◎信念

一阵唢呐声
娶走了冉家坳最美的姑娘
谁有气魄
把岭间那朵悠悠来去的白云
也一并娶走

从麻雀的眼角望出去
谁有资格
指责一棵风中折腰的玉米秸
诅咒坡地上
那一派最后的荒凉

鹰和太阳，同时落山
冉家坳并未因此下降三公分
谁有权力
要求板栗树顶端的鸟巢
只盛霞彩与星光

生，跟瓜蔓一道爬涉
死，同雏菊把露水分享
谁有胆量
校正斑鸠的发音
修改我们光荣的姓氏与喘息


◎向北

除了怅惘，你的行李不多
你超重的江南口音
让春末的火车吭哧一声山东
吭哧一声河北
而后，缓缓驶入
风吹草低一望无际的马头琴

河岸边寻你敖包外搜你
我的笔，在《中国北方地图》中
留下了点点墨迹
我忧伤的心儿
在一支草原长调里
浮浮沉沉，捞也捞不起……


◎三更

如此宽广深厚的夜
竟养不活
一盏灯

口琴尚未送抵唇边
我先响了
膝盖哆哆嗦嗦
头发
稀稀拉拉

啪一声
叭一声
那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
还在我的大脑里
搞装修


◎对弈

你天元，我星位
落子无悔

下一步，虎啸千重山
风吹万条水

你飞你压你堵截
我爬我靠我扑我挖我突围

暂缓一口气，出路尚在
不至卸甲丢盔

对峙，冲突，和解
狼烟下决裂，血泊中幽会

拥吻不收官——
花荫醉

至爱往往色彩简单
黑与白：大美


◎夜空

你能不能
把忽明忽暗的星星一字一字
念给我听
能不能告诉我
是哪位神仙
为我写下
这封令人费解的书信

正请求月亮
可那个浑身透明的邮递员
一转眼
就从山坳消失了

如此一来，今夜，我再难入睡


◎春天

桃树走神的时候
满枝开的都是洁白无瑕的李花
在这个奇异的季节里
风，轻轻地刮着
我的窗子
经不起这般温柔的推敲
于是稀里哗啦
留下满地细碎的玻璃
像千万只充满疑问的眼睛
瞧着我，瞧着我的惊惧
坐在低矮的眉墙上
一个自诩高过时代的男人
痴痴地想念着
早已与他分离的情人
而一条狗跛着腿回来了
一根烟囱吐出了黑咕隆咚的艺术
一张报纸，从头版
直卷到十六版
每一个标题都那样醒目
我在这样的风中
同样无法稳定
便一会儿桃，一会儿李


◎春天

我要去路上拦住她们
那些暮春的花朵
正默默凋零
许多鲜艳的叶和爱情故事
将被她们带往远方
再难返回

她们赤裸的双足
踩在了圆润饱满的雨滴之上

我痴情得苍白的语言
能否使她们回头
我诚挚而坚贞的心能否使她们
永远留下。难以置信
这令人心碎的别离
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时序更替

花朵们要远行
跟在她们身后的是我年迈的母亲
和日益衰老的白云

春天呵，挽留多么无力
一双双捡拾到的鞋
使我悟透了窗户里的那盏灯
为何彻夜不灭
它是否有我一样的依恋

果实掉进怀里的时候
我记住了她们

并在诗歌里留出大片空间
等待她们回来
续完那绵绵不绝的馨香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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