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余光中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余光中
2021-12-15 0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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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14日，余光中先生逝世。

对余光中先生来说，《乡愁》这首20分钟内写出的诗是他的名片，亦是桎梏，“把我整个人都遮住了”。事实上，他的诗题材多元，灵动有情，既有对故土的思念，有对妻子的一往情深，亦有与千古诗人的惺惺相惜，和吟咏自然的清新雅逸……

今天，我们重读余老的诗歌，也重新认识他的乡愁、文学观与生命信仰。

余光中

《舟子的悲歌》

一张破老的白帆
漏去了清风一半，
却引来海鸥两三。
荒寂的海上谁做伴？
啊！没有伴！没有伴！
除了黄昏一片云，
除了午夜一颗星，
除了心头一个影，
还有一卷惠特曼。

我心里有一首歌，
好久，好久
都不曾唱过。
今晚我敞开胸怀舱里卧，
不怕那海鸥偷笑我：
它那歌喉也差不多！
我唱起歌来大海你来和：
男低音是浪和波，
男高音是我。

昨夜，
月光在海上铺一条金路，
渡我的梦回到大陆。
在那淡淡的月光下，
仿佛，我瞥见脸色更淡的老母。
我发狂地跑上去，
（一颗童心在腔里欢舞！）
啊！何处是老母？
荒烟衰草丛里，有新坟无数！

1951.4.24

余光中与妻子范我存

余光中与妻子范我存

《毛线衣》

海伦原来是织女的孩子，
但是她不织云锦天衣；
在这凉风渐起的十月，
她寄我淡黄的毛衣一袭。

就在那毛线衣裳的袋里，
我抽出海伦的短信一封：
“但愿她代表你的海伦，
时时都把你抱在怀中。”

于是我把它穿在身上，
一阵温暖流入我心房；
一针针的毛线像是情丝，
织成了密密的一张情网。

从此我深深地堕在网里，
做一个俘虏，不想飞逃；
日日她紧紧地把我缠裹，
就像是海伦在将我拥抱。

1953.9.30

《水手的日记》

星期一我驶出你安静的深港，
心怯地，独立在船尾怅望。

星期二我回顾已不见陆地，
只有星，只有云，只有冬夕。

星期三我驶入险恶的远海，
暴风雨成群地向我袭来。

星期四有一只白鸥来绕船，
暗示我海岸已经不远。

星期五陆地已在望，孤篷
装满了一阵阵柔和的晚风。

星期六我重新驶入你臂弯，
把疲倦的灵魂泊在你唇岸。

回忆一星期所经历的流浪，
比尤里西斯的归途还悠长。

1954.12.20

《自三十七度出发》

自三十七度出发，地心的吸力重了。
我如登陆于木星，骤增为二百七十四磅，
看十一个月在太空旋转。
站在白垩纪的活火山上，独自和恐龙群搏斗。
地球痉挛着，若行星之将出轨，
七色火在四周吐毒蟒的舌头。

群鬼哗变着，冲出地狱的大铁门，
而且鼓噪着，追逐于我的背后；
梦魇骑我，向大峡谷的悬崖狂奔。
只有灵魂亮着，屹立于回忆的海啸。
心的热带，摄氏四十度，白血球和红血球
在血巷中赛马。

最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宇宙如一只停了的表，我醒来，在白色的南极。
护士立在我身旁，一头胖胖的雌企鹅。
伸右鳍摸一摸扁平的躯体，
血冷了，我发现自己是一尾鱼。

1957.9.9

年轻时的余光中

年轻时的余光中

《尘埃》

独行于摩天大厦的阴影里，
我顿足复顿足，顿不掉太平洋对岸
带来的尘埃。顿不掉
那透过破履吻着我倦足的
尘埃。顿不掉
那混凝着异乡人的泪和母亲的骨灰的
尘埃。

而昂首的摩天大厦们不识我，
满街怒目的红灯不识我，
向秋风数着一片片死去的春的巨黑橡
也不识我。
而校园的幽径旁，曳尾窜过的小松鼠
亦以疑惑的小眼睛
打量我。

走过长桥，教堂的钟敲落清远的十二时。
长针和短针高擎着双臂，
欲接住北美洲瓜熟的太阳——
而此刻，祖国正是午夜……
大陆正是午夜……
而伍子胥的箫呢？
而申包胥的泪呢？

1958.10.14

《戏李白》

你曾是黄河之水天上来
阴山动
龙门开

而今黄河反从你的句中来
惊涛与豪笑
万里滔滔入海
那轰动匡庐的大瀑布
无中生有
不止不休
可是你倾侧的小酒壶？

黄河西来，大江东去
此外五千年都已沉寂
有一条黄河，你已够热闹的了

大江，就让给苏家那乡弟吧
天下二分
都归了蜀人
你踞龙门
他领赤壁

1980.4.26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1972.1.21

余光中在落基山上西眺故乡

余光中在落基山上西眺故乡

《当我死时》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
之间，枕我的头­，白发盖着黑土
在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张大陆
听两侧，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
两管永生的音乐，滔滔，朝东
这是最纵容最宽阔的床
让一颗心满足地睡去，满足地想
从前，一个中国的青年曾经
在冰冻的密西根向西瞭望
想望透黑夜看中国的黎明
用十七年未餍中国的眼睛
饕餮地图，从西湖到太湖
到多鹧鸪的重庆，代替回乡

1987.2.24于卡拉马如

《乡愁四韵》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酒一样的长江水
醉酒的滋味
是乡愁的滋味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血一样的海棠红
沸血的烧痛
是乡愁的烧痛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信一样的雪花白
家信的等待
是乡愁的等待

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母亲一样的腊梅香
母亲的芬芳
是乡土的芬芳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1974.3

本文节选自

《乡愁：余光中诗歌》

作者：余光中
出版社: 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品方：果麦文化
出版年: 2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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