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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郁葱，男，1971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诗集《此一时彼一时》《浮世绘》等多部，曾获《人民文学》诗歌奖、《山花》文学奖等。出生于浙江宁波，现居杭州。
◎早春
呵，从不。
像一个梦从不介怀于时间的消磨
像一辆汽车从不向着天空疾驰
甚至从不蹒跚于天地间的造化
它，一意孤行者
春风惠畅的鸟雀，从不
摇晃着那空荡荡的鸟巢
它从不想着脱离了暗夜的引力
我们生活的符号
像一条流浪的狗
它从不停止向我们摇动尾巴
自我的推销从不实现
像一个人从不扯着自己的头发上升
我们，自己的天使
和魔鬼，从不暴露自己的两面性
像石头垒砌的台阶上
星辰从不闪耀
而我们怀抱着星辰
从不能倾倒大海的喉咙
一束伶仃，从不在大声中被抛弃
只有那一张温暖的脸
从石头中照见
模糊的狮子暧昧的哈欠
呵，从不！
◎愿望之一
并不多余的时间，我们
附生于怎样的黑？那么简单的
滑向，呵，油菜花开了
从朋友圈里你过滤了太多的风景
它们不请自来，举杯
把喧嚣倾入你紧锁的身体
郊野和远方从不展开
一小只飞蛾偷来太独特的幽火
它丈量了你：
若干重，若干的雾里看花
你有的它都有，教会你
浮生这一课，嬉戏和荒唐
你不忍心拍出，致命的逍遥游
在它秘密的双翅里
印着你不懂的千山万水，而它
早已脱身而去：
愿此生夜晚都淡蓝，肉体
都肉体，感受温度，美好的痉挛
向虚无的风交出虚无；愿
肉体飘荡，我的神出窍，它有尘埃的高度
愿夜晚都淡蓝，即使星空陡峭
而杯中的酒尚未溢出……
◎杯子在此刻光线下的安静
秩序不需要恢复，它会是新的
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当光弯曲，笼罩：杯子如此安静
仿佛它藏有一个太平洋，或者是
它活跃着雷霆那巨大的心脏
不动声色，但让我们看见杯底的东山
是舒展的茶叶遮蔽过于自怜的
面庞，犹如杯中那莲花的浮动
远去的火，或跃动着一声隐约的咆哮
这器皿，被捏成这样流畅的形状
被打磨，被火所保持
它的阴影，在光的态度里保持着棱角
那么命名于它：此刻
它成为我的空缺，我手的延续
它有最大的渴意却被反复的推敲
◎一个散漫午后的阅读指南
午睡时的奇崛，一如醒转后的平坦
一本书你正好读了一半，
在他人生的半途，你似乎听到了未来
但其实早已发生：不是悲剧
也绝非喜剧。他漫长一生的半山腰上
晚年犹如可以看得见的风筝
那个时候，他有些迷茫，而你知道
他将写出瑰丽的流云和沉重的山峰
衰老的手将递给我们终身的玫瑰
在一个女人关闭窗户的那一刻
点亮他的智慧：越过狂涛和骇浪……
他被传颂，被我在这样的午后翻阅
我以为打开了通往他的小路
却被神话的气候所迷惑，那塔楼里
冗长的回声斑驳如风的形状
他，终究盖棺论定：风能够
找到怎么样的耳朵？而我们忽略的
打开后会是怎么样激动的大海？
这一生过早被看见，读了
一半的书，恰好遮住蝴蝶的蹁跹
而他退出的世界正允许我们的进入
◎没有修饰的午后
过度的光之弓？岁月曲起
在疲惫的劳顿后，没有展开
像云的困倦，一个小感慨
如何望远，此刻，
午餐时的糖分还在威胁着中年
凸起的肚子不合时宜
那么开始薄，有些钝和轻
麻雀轻盈的鸣叫渐渐模糊
他并不期待返老还童，只是小眯了会
修饰的庭院，割草机的轰鸣
如果有过早到来的夏日的狂热，是什么
让虚幻长久陷入于耳鸣？
当整齐的草坪接纳情侣的私语
欲望热胀冷缩：那个奔跑的孩子
为飘走的气球大声哭泣
但我松开了什么？在一个
平常的午后，摸到早上忘刮的胡子
是期待能够写下的另外一行？
◎满觉陇之秋
1.
并不只有一个八月，在这样的
显而易见里，花蕾如同符号，而枝叶
延伸：当天空摇曳，香气如此尖锐
自然的美德倾泻在这植物的器官里
那么呈现怎么样的诱惑？一树芬芳
我侧身沉思这谦卑的大地：它
把悲欢和入江南的秋雨，用最小的声音
爆发出季节的孤独。盛大，醒目
但像一场被打扰了的睡眠，聆听到
群山寂寂，旅游者唤醒迟钝的嗅觉
未曾抵达的内疚？当微小的香，
密集、变浓，传递一个时代的暴力
2.
但并非我们能够看见的细语：那些
建筑，那些山地，它们规范了群鸟的叫声
被劫掠的感觉？在更大一点的风景里
它隐匿，又托起秋日的恍惚，香
如猛虎？它吞噬我们的敏感
吃下我们春天时的斑斓
当香浓到了陡峭，拾级而下的蝴蝶
压住内心的风暴：光阴汹涌，马路
卷起太多人的青春，而转角处
阳光洗白了拾香者的鬓角，余韵未了
但一个名字还能让你说出和惦记
此刻，满和空，在枝条说出风之前
◎春风里，江畔即景
并不能承担更多，比如那些怒放
而流水依然会带来腐朽
和生锈的关节：说废弃就废弃了
那些根依然牢牢的抓住堤岸
延伸在黑暗低处，像空了的鸟巢
它们，让你放弃的天空，春风浓郁
我们终日欣喜于无用之物
一个词，一杯酒，或有年龄里
山水的遥迢。江畔，这无用多么坚实
像我衷情于这一场假寐
蝴蝶的深渊，直到从朽木的倾覆中
钻出华美的蘑菇：请递给它鹤顶之毒
唯有未遂的毒才保全这身之朝露
请纵酒，请放歌，请
在身体里酿出纯粹的无用之毒！
直到它出神，让一只鹭鸟
衔着这浩荡江水的视野，而后视镜
瞥见那刺出的尖锐的重……
◎双手合十
祈祷为何物？我只是双手合十
一个习惯的动作，或许有些累了
疲倦的阴影，在能够看见的地方
以为自己握住了风之细微
并无得到，此刻，也没有失去
把脸颊轻轻置于右手的背面
是的，那温暖的重量，让左手支撑着
默契犹如晚会上相拥的舞伴——
我不能看到多远，即使
阳光灿烂，空气澄澈，而远方如镜
如果能努力不让身体里的黑暗倾倒
是的，让我止住那些谩骂和愤怒
一种平静：祈祷不能带来的
在我双手相握时突然得到的安宁
当它们用力时，那么微微的痛
那些在我们的世界中习惯被忽略的
像是空旷，起伏如远山的轮廓
每一片刻都有那些从我们的岁月
出走的事物：那么多，并不神秘
却把自己扶住，从一阵轻轻吹动的风里
◎一个夜晚
直到我的耳朵里有一座客厅
影子在走，而时间孤独
锁住虚无之物。房客们窃窃私语
蝴蝶醒来，知道它是我
直到波浪自由的翻卷，狠狠的
鞭挞着岩石，不再用傀儡的
假嗓音：因恐惧在陡峭中拔高
那些喧嚣朝向我盲目的脸
直到这辽阔因身体的颤栗而发蓝
肉体温暖，消失之物
将不再得到。和消失之人对饮
世事如棋，放弃，直到融入海之沸腾
直到这冷漠的星辰向下抱紧了黑暗
有人沉沉睡去，有人睁开了眼，也有人
在梦中兜售着自己都不相信的果实
国王的衣服会在天真的言语中还原
直到那个孩子沉默中长大
直到他有着表达的力量……
◎走入石头的狮子
衔着摄氏四十二度的夏日昂首阔步
多年前的皮囊，在黄道中抖擞着它的眩晕
此刻，依然皎皎于其里
从坚固的石头里跃出
它鬃毛披散
当强劲的体魄、稳重的步伐，来自于哪里的雄狮？
是被遮蔽的星辰和隐秘的血脉
在如此庞大的繁华里
渴饮落日，如果风吹着它的荣耀
王，或他人的血
卑微者早已化为乌有，高贵者也是
同样的乌有：它潜行于我们的血液
在咆哮中脱落的翅膀
浮现出一个天堂的影子：走入石头
在虚构的影像里它有深深的鞠躬
守护于我们的梦中之梦，生活着
被无边无际的睡眠所充满
当他活着而走进石之永恒
将早于寂静聆听到流水
将饥饿，将从东方欲晓的白中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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