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鹏程：胡弦《寻墨记》在寻找什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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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诗行里，胡弦试图进一步打通古典情景和现实境遇之间的藩篱。它既像陶渊明笔下通向桃花源的隐秘山洞，又像横隔在两种咫尺事物之间的窗户纸。而当它被打通，被捅破，另一个世界由此出现了。面对这样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的反应是什么：
他变成了自己的陌生人。 当我们从现实的境遇中试图强行进入到一个依靠墨色濡染而成的艺术的世界，总归会有那么一些不适应：“他沉溺的描绘使他，几乎无法在这世上生存。”但是，不能不说，这也是我们在当下现实境遇里不得不面对的难局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长诗的八节、九节里，胡弦借助绘画、书法这两种和墨息息相关的艺术形式，继续着对以墨为符号的传统文化和现代境遇之间如何传、承转换的思考与探寻。如果说以画为喻，胡弦探寻的是传统文化是否能和现代语境相互交融的一面，那么以书法为喻时，胡弦借助和X的对话，通过幼年习书的细节的描摹，更强调了传统文化自身的风骨和在变幻中始终恪守的某些特质：
“笔划从不轻佻，那变幻中 而作为现代人，作为我们对于这种特质的传承，并不那么容易。甚至会遭遇尴尬：“我们手上沾满了墨，鼻头上也是。”但是我们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因为这“关乎墨的本性”。以笔墨为符号的传统文化自身强大的气场，并不是我们想绕开就能绕开的，也并不是我们想抛弃就能抛弃的。它已经成为每一个中国人血脉中天然存在的东西，我们的文化基因：
当更多的面孔闪现，如同家谱在空气中打开， 寻墨，其实就是寻找我们血液里流淌的混合着墨痕的文化源流，灵魂里散发出的混合着墨香的艺术精神，我们的基因编码里有关墨的那一点黑，那一点墨的本性。 至此，胡弦通过寻墨这一方式，完成了对于传统文化的一次巡礼式的关照，一次诗意的招魂。这里既有对传统文化自身特质、存在奥义和演进方式的探寻，有对不可抗拒的美的消逝的祭奠，也有它在现代语境下如何对接、传承的思考。 在完成这样的探寻之后，我们可以稍稍松一口气。可以稍稍跟随胡弦和一块墨静坐于黑暗中。再次感受一下某种孤独的侵袭：
“没有完整的孤独，也不可能彻底 面对一锭墨，面对和黑暗一样孤独的一锭墨，我们的探寻终止了吗？没有。因为一切都是无限的。 毫不讳言，《寻墨记》是我近几年有限的阅读视野中不可多得的长诗力作。长诗的写作，不光是对一个诗人技艺的磨练、心智的砥砺和情感掌控能力的考验，更是一个诗人综合素养的测试。因为它往往涉及到一些重大题材的处理。它往往是一个成熟诗人个体心路历程和民族文化精神相互作用的结果。是诗人对本民族文化精神和心灵秘密传承自觉的承担。一些伟大的诗人都在自己创作生涯鼎盛时期，留下了与之相关的不朽诗篇。 圣卢西亚当代诗人德里克·沃尔科特的长诗《奥美罗斯》被誉为“加勒比的庄严史诗”。沃尔科特通过《奥美罗斯》颠覆了西方话语，重建了加勒比历史，书写了加勒比人的创伤，为长期处于无根状态的加勒比文化构建起自身的经典文本，从而确立了加勒比地区独立的、不可否认的文化身份。 墨西哥的大诗人帕斯，也在自己盛年写下了长诗《太阳石》。一方面继续在聂鲁达开创的道路上探求，扎根于印第安民族文化；另一方面以一种更开阔的世界眼光，表现出印第安文化与西方文明的对话和沟通。时间成为了《太阳石》的主题。对瞬间与永恒这种既矛盾又同一的令人困惑的现象的反复沉思，就成为推动《太阳石》圆形时间不断循环的内在动力。裹挟着叙事者个人回忆的人生碎片，和人类历史上伟大事件的瞬间，而不停循环的永生的圆形时间，成就了这部世界诗歌经典的奇观。 胡弦也似乎在做着类似的尝试，用汉语诗歌探究我们的民族文化和心灵秘史，而且它呈现出的汉语之美，东方美学意蕴，也同样有西方诗歌无法替代的地方。在这个意义上，我有足够的理由向写作《寻墨记》的胡弦致敬。 长诗的最后一节，是全诗的尾声。胡弦再一次向我们坦言：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不断离开和不断归来的过程。一切都是否定之否定。
要不断归来，把一张大字临完，因为 为什么在深深的遗忘之后，我们还要去探寻？因为这里面有用以疗治我们精神苦痛的秘药。有我们用以抵制荒诞现实的力量：
正楷和篆字，都可以拒绝令人作呕 为什么那么多的韵脚和行程被更新之后，我们依旧要踏上寻找之旅？因为这是一条未竟之路。 为什么要一次一次面对那一锭墨？因为它里面有我们不愿触及的黑，因为那黑里能幻化出无尽之美，那让我们欲罢不能的荼靡烂漫。 2014-02-8-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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