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赵思运:梁雪波论(2)

  当然,梁雪波诗歌的主体性的建立,更强悍的声音在于他对于现实的尖锐介入。影响颇大的是组诗《见证的刀锋》,其中《开胸验肺》、《断指》、《强拆》等被收录《2010中国最佳诗歌》。甚至宗仁发在编选《2010中国最佳诗歌》的前言论述里全文引述了《开胸验肺》。“开胸验肺”其实是关于张海超的一个真实事件。张海超,河南省新密市工人。2004年6月到郑州振东耐磨材料有限公司上班,先后从事过杂工、破碎、开压力机等有害工作。工作3年多后,他被多家医院诊断为尘肺,但企业拒绝为其提供相关资料,在向上级主管部门多次投诉后他得以被鉴定,郑州职业病防治所却为其作出了“肺结核”的诊断。为寻求真相,这位28岁的年轻人只好跑到郑大一附院,不顾医生劝阻铁心“开胸验肺”,以此悲壮之举揭穿了谎言。这件事一度成为全球媒体沸沸扬扬的焦点话题。我们的声音被封口了,我们的思想被屏蔽了,甚至我们最后的领地和防线——身体,也成为随意处置的垃圾一般的物质。在这个时候,诗人便成为这个“物质”的代言人了:

      来吧,无良的人
      把你们斜视的目光、正确的鼻子
      伸进来
      把你们的惊讶、泡在酒中的牙齿
      伸进来
      把你们肥硕的头、口罩、和锃亮的刀
      伸进来
      伸进我的身体
      干脆,连同你们的规则、文件、不耐烦和无可奉告
      也通通扔进来
      
      我的胸已经打开
      我听见血平息了歌唱
      两片肺叶在黑暗的积尘中
      真实地颤动
      带着一整座厂房的劳动和辛酸
      这父母所赐的身体
      像我的村庄,我的亲人
      一样珍贵的身体
      被爱情和朴素梦想抚摸过的身体
      如今无视伤痛,求助于
      一把时代的冷刃
      将光天化日之下的谎言
      剖开!
      请你们:城堡中的居民
      请你们看一看——
      一具卑贱的身体如何发出沉默的吼声
      
      这是退守到最后的无权者
      唯一的权力
      这是一个喜剧时代的悲壮抒情
      在体制的无影灯下
      一把通向权利的刀子
      剖开了身体
      像喜庆的节日剖开一枚果实
      从自由的呼吸中挖出生存的黑泥

  这个“身体物质”的外面所围困的是“斜视的目光、正确的鼻子”、“肥硕的头、口罩、和锃亮的刀”、“规则、文件、不耐烦和无可奉告”;内部所私有的是“两片肺叶在黑暗的积尘中/真实地颤动/带着一整座厂房的劳动和辛酸”。本来,这片温暖的领域所拥有的应该是“爱情和朴素梦想”,“像我的村庄,我的亲人/一样珍贵”,但是这深藏的灵魂的异化却不得不被“一把时代的冷刃”剖开,“从自由的呼吸中挖出生存的黑泥”,从而豁显出“光天化日之下的谎言”。

  《强拆》更是直接对尖锐的现实冲突进行指证,一系列的质问与反问,表达了诗人的极度愤懑:

      推土机轰鸣。碎玻璃落向清晨的视网膜
      钢盔和盾,围猎呼喊、咒骂、泪水、扑倒的身体
      和绝望的伸向苍天和人心的手
      这是白昼中的黑夜,还是黑夜中的黑夜?
      这是血色的清晨,还是比黑夜更浓的血从你的身体流出?
      
      需要多少烧焦的生命,才能阻挡这背向人性的掘进?
      需要多少无辜的血,多少愤怒裹着泥土的眼泪
      才能取消你们——这白纸上的黑夜,黑夜中的黑夜?!
      倒塌的墙从肉体中竖起,红砖蹈身家园的哀歌
      推土机轰鸣。碎玻璃砸向焚烧的视网膜

  这就是打着“现代文明”和“现代化进程”的旗号的“拆迁”行为,而这种行为却饱含着多少原始积累时期的血泪和肮脏,酿造出多少人间悲剧。某些权力部门,往往打着“历史进程”的旗号,横行霸道,“谁阻挡了历史的脚步,就把谁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殊不知,这种“历史理性主义”的又是多么的无情。而那些所谓的代表历史趋向和历史方向的权力者,往往是冷漠的反人性的反历史力量。梁雪波用他的笔触,强烈控诉了社会进程中历史理性主义下的人性悲剧。

  《断指》中的食指也是一种象征符号,象征着颐指气使的典型动作。封建专制仅仅被剪除了小拇指,而它的食指仍在,仍在向我们发出严厉的祈使句:

      他们曾用食指,点着你母亲的鼻尖
      说:听着。不许。紧跟。奉献。万万岁!
      他们曾用食指,戳着你父亲的脊梁骨
      说:打倒。批臭。交待。低头。老实点!
      
  这种悲剧不仅仅是历史,还在于它余毒当下:
      
      如今,他们用食指圈定不明真相的人
      说:一小撮。非理性。精神病。草泥马!
      你没想到有一天食指变成鱼钩钩住了你
      说:别动。非法。罚款。闭嘴。警告你!

  身陷精神生态的泥淖之中,诗人迥异于普通人的地方在于,诗人更敏锐地成为历史和现实的见证者,在必要的时候,他要成为良知的人格符号。正是在历史和现实的深度介入中,梁雪波试图型塑出自己作为一个诗人的独特面貌,建立起诗人的主体形象。

  梁雪波的诗歌中自我形象很凸显,在《断刀》、《钉子》、《雪豹》、《黑豹》都是其精神主体性的外化。“断刀”、“雪豹”、“黑豹”都隐喻着强大的内在力量,甚至包蕴着闪电一般的摧枯拉朽的颠覆性和瓦解性。他笔下的这些自我形象都与速度、激情、力量、光芒有关,如《断刀》:
  
      刀是肉的炸雷,是缅怀的光,
      是骨质疏松年代的词的硬度。
      草莽江湖,一柄削铁如泥的刀
      占据着话语的山巅,又被黄金
      的歌声征召,被反复更迭的风暴
      吹弯,弯成一根午夜的神经。
      ……
      一个无人的月夜,我看见
      断刀飞出!比奔跑的猎豹
      更接近闪电,比插满羽毛的铁鸟
      还难以收入意志的刀鞘。
      更多的时候,断刀沉在黑夜的一角,
      月色漂白了锈迹,一支比八字胡
      还硬的笔戳着虚无的纸。

  这是诗人以灵魂历练打造的洁净锋锐的光芒之刀,是黑暗与隐忍的历史语境下淬炼而成的强顽意志。这一精神人格始终是一种激情被凝结的隐忍的力量, 只是一把“在兵器谱之外,一把断刀/甚至不是刀,而是一块受伤的铁”,它“拒绝流苏,拒绝归类。”有着锋锐逼人的傲岸之力,却只能像“一块玄铁/以刀的形状横过寂静的内心。”这个残缺的“断刀”,就成为残缺的历史的见证了,它的拒绝归类,正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个”。他是内敛的,甚至是在自虐般的淬炼中,磨砺自己的人格锋芒。《钉子》以隐喻的方式,把自己比作钉子,形象化地表达了自己的淬炼。“我要把这枚钉子钉进去//犀锐的钉尖对准心脏/一把手锤划着弧线/砸向钉头/铁和铁/酣畅地敲击/阳光和空气裂开/一小片金属的声音/刺破皮肤……/冲涌的热和深入的冷/在胸口交集/一次反向的淬火……”“我找到了世界的痛点/我释放了红色的结晶/在倾空自己的旷野”。在放任自流、自甘堕落的时代,梁雪波带有自虐般的自我坚守,精神人格的淬火历练,自我规约、自我完善,着实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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