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树才:谈谈李南的三首诗(2)

  如果说在《李南诗选》的那些篇什中,爱更多地是和美结为伴侣,那么在近些年的诗作中,爱已经同善牢牢凝结在一起,因为善更是李南幽深的本性。现在,她不管走到哪里,都在“看”,都在“想”。当然,“看”和“想”在她眼晴里和大脑中是同时发生的。对周围景物的这种长久而自觉的关注,赋予她一种奇特的转换能力。她看到的场景总是能迅速地从外界转入内心,然后再经过内心的发酵和过滤,最终缓慢地结晶为简炼而凝重的诗篇。比如《下槐镇的一天》:

  平山县下槐镇,西去石家庄
  二百华里。
  它回旋的土路
  承载过多少年代、多少车马。
  今天,朝远望去:
  下槐镇干渴的麦地,黄了。
  我看见一位农妇弯腰提水
  她破旧的蓝布衣衫
  加剧了下槐镇的重量和贫寒。
  这一天,我还走近一位垂暮的老人
  他平静的笑意和指向天边的手
  使我深信
  钢铁的时间,也无法撬开他的嘴
  使他吐露出下槐镇
  深远、巨大的秘密。
  下午6点,拱桥下安静的湖洼
  下槐镇黛色的山势
  相继消失在天际。
  呵,过客将永远是过客
  这一天,我只能带回零星的记忆
  平山下槐镇,坐落在湖泊与矮山之间
  对于它
  我们真的是一无所知。

  在这首诗中,李南把无形而又无所不在的时间削成一根根当下的木樨,结结实实地嵌在诗句和诗句之间,整首诗的氛围很具现场感。实际上,当时间凸现它具体可感的流逝性时,诗人的精神挖掘所抵达的那种空间感和记忆深度反而更加活泼可信。这首诗从纵向看,时间活生生地流淌着,从横向看,空间以历史感和一个地点的命运显现它的神秘和厚重。在这首诗中,时间与空间,个人与历史,景物与内心,诗艺与主题,都显得开合有度,处理得恰到好处。开头二句朴素,只是交代地点,距离上的参照是石家庄。3、4两句马上切入到某种纵向的历史感中。5、6两句又迅即返回,把人赖以生存的庄稼的灾难概述出来:“黄了”,既写麦子的颜色,又是一句俗语,写庄稼可能颗粒无收。7句“我看见”三字,值得一说。在李南的日常生活中,精“看”是极平常的行为,但又极不平常,因为她常常“看见”;大家醒来后都在“看”,但对诗人来说,关键是“看见”。当然,视而不见是生活的常态。记得李南有一组诗,题目叫《有眼的神》。也许李南的灵魂就是一个有眼的神吧。她是用心在看,用心的眼在注视。一个诗人警觉于“看”,是非常重要的。一边看,一边把所见传达给心灵,让心灵震颤起来,集中起来,然后冥冥之中,就会生发一种感悟。8、9两句显出很强的词语揉合能力。这是有力的诗艺,处理得清晰而复杂。接下来六句其实是一个长句,诗人把场景、描述和感悟熔于这个长句,把“时间”、“嘴”和下槐镇的“秘密”串在一起,它们的沉默暗示着“时间”、“老人”和“秘密”的一体性。16、17、18三句,时间被切割得更准确,“下午6点”,万物随同天色消失,这是活生生的一幕。19句的“呵”字,也许我应该停留一下,在这里“呵”字确实起到了内心感叹的作用,但总的来说,李南对这类感叹词还有着不必要的偏爱。最后四句,把“时间”归于“零星的记忆”,而对“下槐镇”,对被时间封存又被时间激活的生命秘密,诗人坦言:“我们真的是一无所知”。但不管怎么说,通过这首诗,我们多少还是觉察到了一点点。一首好诗总是承担着生命的一小部分神秘。

  如果说一个诗人的内在气质有着某种先天的生成性,那也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忽略生存经历对这一总体气质的磨损和凸现作用。具体到李南,我觉得,她的诗歌写作完全受到她内在气质的推动,而生存经历正是凸现她的内在气质的最重大因素。内在气质决定了她必须是一位抒情诗人,纯粹意义上的抒情诗人。从她写第一首诗开始,她就看重心灵的纯洁和开阔。她对语言的态度与其说是友好的,不如说是信任的。她像信任内心一样信任一个个具体的词语。当她动用词汇的时候,总是暗含着一个先决条件:这些词汇必须经过她内心的浸染和打磨,必须符合她灵魂喘息的强度和声音。她之所以写得少,是因为她的句子需要更多的发酵时间,是因为她相信过分地捏弄词语简直是对内心声音的一种冒犯。也可以说,她只有“心痛”时才会吐露词语。她忙碌地生活着,宽容地爱着一切,而生活也时时闪现给她一点点亮色,一点点美,这足以让她的眼睛发亮,让她的内心有所感动。她首先是一个被感动者,然后再用揉进心痛的词语去感动人。她只想把内心真正被感动的部分写出来。这种诗学信仰显得古典而朴素。

  在李南的心目中,诗人形象同歌手形象仍然是合一的。她的手在写,她的内心在唱,两者是呼应的。她相信她的歌声从内心出发,也能抵达内心;她希望她的词语由灵魂分娩,也会感动另一些灵魂。这种近乎神圣的、总是期望过高的内心状态,本来可以让她像许多别的诗歌写作者那样,就止步在浪漫的抒情阶段。但她的认真,她的坚韧,她的悟性,尤其是她对美和爱的信仰,使她既顶住了来自生存的日常压力,同时又把她的灵魂骨骼磨砺得足够结实。也许她的抒情气质本来就是从大地和人群中间升腾起来的。同现代诗人普遍的外在破坏欲和内心破碎感相反,李南更相信诗歌的建设性力量。在她的内心中,有一种可贵的完整性,在她的生活中,则有一种难得的朴素性。在她那里,诗歌的份量确实跟诗人的内心份量有关。至于未来的写作,正如她自己敏锐地道破的:“诗歌不可能永远停滞在传统的审美状态中,它至少要涉及属于现代人的新的感情成分。”这句话让我相信,以后她一定会更重视对作为现代诗歌本质之一的言语活动的自发性的体察和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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