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专访北京电影学院崔卫平教授(3)

  “教育最主要的是要让人觉得他有根”
  
  教师月刊:崔老师您很强调“力量”这个词,刚才您也说,您从土地那里,从万物生长那里获得了精神的力量,其实这里面呢,我觉得也有您自身的心灵能量在起作用。
  
  崔卫平:也许吧。我成长的关键期,正处于文化大革命,没有人管了,就整天在大街上,我真的是在大街上长大的,整天看大字报、看演出、看人家敲锣打鼓,然后就是爬树、游泳。
  
  教师月刊:在大街上长大?好像你在哪篇文章里面写过这句话。
  
  崔卫平:是的。如果说小时候浑浑噩噩对外部世界不关心,自己之外的一切很难引起你的兴趣,那么,文化大革命就把你抛到大街上了,反正大家觉得好玩,大家都觉得大街是很神奇的一个地方,这时候你会关心外部的世界。有一次跟小伙伴一块玩,看到大字报他说,这不是你爸吗,走资派。然后我就看到另一张大字报,我说那不是你爸吗,走资派。然后两个人灰溜溜回家了。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下次再上街,一点也不妨碍。
  
  教师月刊:能说说您的家庭吗?
  
  崔卫平:我生活在一个特别开明的家庭。我父亲是国家干部,当时的盐城地委秘书长,在他的身上有浓厚的中国士绅气息,他是做文字工作的,但是他个人兴趣在科学上。他买了一大堆土壤学的书,后来还自行研制太阳灶、沼气系统,都挺有名堂的。我父亲有一种能力,就是会让每一个孩子都觉得“父亲最喜欢我”。我母亲是一个性格比较自由的人,她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跟着新四军闹革命了。她也没什么传统观念,说女孩子必须怎么怎么样。所以我小时候的成长环境还是比较自由的。
  
  教师月刊:您对您的孩子也是很开明的。
  
  崔卫平:我对我孩子的要求,就是我父亲对我的要求。我父亲对所有孩子的要求第一个就是自食其力。
  
  教师月刊:从教育的角度看,这似乎可以理解为对孩子自主意识的唤醒和激励。这也让我想到,在这样一个充满民主诉求的时代,怎么培养公民的问题。不知崔老师您对于公民教育有没有什么思考?
  
  崔卫平:前天在家看今年第11期的《万象》杂志,其中有一篇介绍了一个瑞典诗人,他有几句诗我印象很深,大概意思是说,一个植物它需要通过根把自己维持住。这让我想到,教育最主要的是要让人觉得他有根,能够体验到自己的根基。每个人都有他的根基,有根基才有个人的自主性,才能慢慢强大。这是公民教育应该做的事情。我是这么看的。
  
  教师月刊:如果用公民和臣民这一对关系作为视角来看现在的中国教育,您有什么样的感觉?
  
  崔卫平:我们中国是一个权力社会,好像就是权大压死人。可是在教育当中你不能把学生看成无权者,而把自己当作有权者。我觉得不能有这个误区。我记得好像在德国,孩子在上小学四年级以后,大家就得叫他先生。为什么?因为他是这个社会的主人了,他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主人了。你怎么可以把民族未来的主人当小奴隶?不能因为你是教师,就觉得有权利支配他,就对他采取一种居高临上的、呵斥的而不是平等的尊重的态度。
  
  教师月刊:可这恰恰就是现在中国教育的常态之一。
  
  崔卫平:对,中国教育不是独立的一个系统,它和整个社会是一致的。可是,教育面对的是国家、民族未来的主人,你不能把他当小奴隶,你让他写作业写到半夜12点然后早上6点再起来写,这种教育模式怎么可能教出主人公?要想做国家的主人首先要做自己的主人,要对他人负责首先要对自己负责。比如说吧,你之所以关心他人的疾苦,其中也因为你对自己的痛苦很敏感对不对?
  
  教师月刊:可是教师也有他的无奈,有时候他这样做是出于无奈,出于无助。
  
  崔卫平:你说得对。我自己也认识一些老师,他们有的还是我的长辈。我发现教师是特别孤独的一群人。第一,有的班级很大、孩子很多,对不对?不得了!你让他一个人去管,我觉得往那一站就没有力量了。那么多年轻的生命,多么旺盛,他们朝着各自的方向发展,你怎么跟他们建立起连接?你板着脸让五六十个甚至上百个热闹的小生命听你的,可能吗?你根本弄不住他们,尤其是那些体力特别旺盛的、特别活跃的男孩子。我们家弄一个孩子都累死了,我觉得这是一个教师和学生不成比例的问题。我觉得太困难了,每节课都很不容易上,局面不好控制。一旦教师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就会有恐惧感,担心出错,因为他管不过来。
  
  还有一个,就是整个社会价值的认可和支持的问题。比如说我们教小孩不要撒谎,要诚实,可是整个社会流行的是相反的东西,是谎言得胜,不说谎都难;比如说我们教育孩子要节俭要朴素,教他所有的美德,可是这些在教室外面都不存在,或者说家长不支持,整个社会也不支持,孩子们读的报纸看的电视什么的都不支持,那怎么办?
  
  所以你说,教师怎么可能不孤独?他教给孩子的东西,没有人支持它,甚至整个社会都跟他教给孩子的那些准则相反,他怎么会不孤独?
  
  教师月刊:您是大学教师,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受?
  
  崔卫平:总体上我比较难过。这种难过也包括我对现在的孩子的一些感受。我现在教大一的孩子,我给他们上《艺术概论》,有的孩子一下课就很困惑,怎么没有作业?没有作业他们就不知该怎么办。还有那么多的课余时间,应该干什么?他们找不到自己的立足点,不能够自由旋转形成自己的世界。如果有自己的世界他就会很忙,如果是被动地活着真的大半时间他会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教师月刊:这可能是基础教育问题在大学里面的某种反应。毕竟,上大学的孩子,他的整个价值观、生活观,在此前就有一个基本的模型了。
  
  崔卫平:你基础教育嘛,就是要为孩子们打好一个人生的基础,要教给孩子们那些人生中最基本的东西,最基本的道理,包括做人的道理,做事的准则,给他们一个底线,一份良知,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
  
  崔卫平,江苏盐城人,本科毕业于南京大学。1984年研究生毕业,分配到北京电影学院。主要研究领域为文艺理论和当代中国先锋文学。著有《带伤的黎明》、《看不见的声音》、《积极生活》、《正义之前》、《我们时代的叙事》、《思想与乡愁》等诗文集。翻译出版了《布拉格精神》、《哈维尔文集》、《通往公民社会》(合译)等多部在中国知识界和思想界产生重大影响的专著。当选《时代周报》“2010年度知识分子”。现为北京电影学院基础部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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