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敏答安琪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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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相比于文革中受迫害者许多自杀的惨剧,您如何挺了过来? 郑敏:“文革”一开始我特别同意大字报上说的内容。我是教师里的积极分子,反对官僚主义,后来教师里的革命派就吸收了我。但好景不长,很快整个教师队伍就成了冲击的对象。抄家的人来把我们家翻得乱七八糟,指着那些英文书对我说:“看,你都看些什么书?”他们让我站在外面,就在我家门口,一站就是一天。 不过我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我觉得这真是很难得的体验。我完全是个旁观者,将这看成一出戏,一出闹剧,被批斗也无所谓,这根本不会触及我的灵魂。我压根就没什么信仰,也不认为教师就有什么尊严,所以也就不必顾及什么人格。你们骂吧,回家我照吃照喝,照样睡觉。人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就是哲学的一课,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有些教师就不能忍受了。他们想不通,昨天还是好学生,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痛哭流涕,很多人自杀……我不在乎,我把生活视作一种经验。我就想,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激动?为什么在那儿手舞足蹈啊?真是特可笑!
我是从美国回来的,世面也算见了一点,知道这世界并不只有中国。我觉得一个人活着真得尽量多走一些地方,看看世界上不同的国家,这样看待世事的眼光会丰富些。只有一点我一直坚持着,那就是诗人身份,其他的我不在乎。我对自己说,把这一切就当在看一部现场版的《艾丽丝漫游奇境记》吧。可不是吗?你看,一进学校,牛鬼蛇神就给拉出来排队。乘公共汽车,有人叫你站起来,你就得站起来。文革中我还算好的,受到冲击不大,我本就普通百姓一个,虽然解放前在南京的中央通讯社做过翻译,但没有官职,也没有加入过任何党派,要揪我也揪不出什么大问题。 我经常跑到他家去,坐下来,也不说话。他太太在打毛衣,他在看书,我们就这样坐着,现在想来,也是很奇怪。我当时也都二十好几了,怎么就常跑到他家去,也不准备什么问题,也不说话,可是他们也不以为忤,似乎已经把我当成家里的一分子了。有时候我会把我写的诗歌给冯至先生看,他很肯定我的诗歌,可能从这个角度他给我很大的支持。 我们西南联大在昆明,昆明有泡茶馆的习惯,大家爱聚在一起聊天。冯至先生的朋友也常到他家来,比如卞之琳。后来我就给袁可嘉和沈从文写诗,他们主持《大公报》,袁可嘉是冯至委派到《大公报》编副刊的。他和冯至很熟,但我和他不认识,我只是把诗寄给他发表。我在哲学系,袁可嘉在外语系,而且他比我大,不是一届的。在西南联大,我们根本就不考试,学期末了,老师出一个题目,让写一些读书报告,那题目也是很宽泛的,可以由着你发挥。你可以重复老师在课堂上的观点,也可以有自己的立场,都可以,并没有一定之规。
我觉得现在的语文课是问题最大的。在那里分析中心思想、分段、分析段落大意,真是太可笑、太荒唐。时间、地点、时代背景都不一样,对它的理解自然是千差万别,每个人都可以有创造性的理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判断,每个人都有他的个性,凭什么跟老师一样,怎么就只有一个标准答案?这样教育出来的学生是什么?是傻瓜。有创造性的学生只能人格分裂,一方面要顺从这种应试制度,一方面要自己来做一些彰显自己个性的事,那不是人格分裂么?
“文革”之后,我开始招博士生(一共带了五六个人),那时才认真一些。招博士的时候,他们说,就以郑敏的名义来申请吧,定博士点的时候,他们也说,就以郑敏的名义来申请吧,结果还真就下来了。 我不太喜欢信仰和宗教,所以我的“道”可以随时调整。因为哲学不是宗教,它是有弹性的。哲学要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我们几十年的时间都耗费在搞运动上了,没有很好地、认认真真地把各种理论梳理和理解一遍,总是很急地在找一个政治信仰,希望能一劳永逸。 现在的中国问题非常大。一是,科学主义太厉害了,人们还没有理解科学的可怕。人最终的理想还是应该以人为主角,不可能反过来让科学成为世界的中心。二是我们现在是市场讲得太多了,这是宣传机构的问题,你看世界上哪个国家(比如美国),一睁开眼睛就看股票怎么样了,是涨还是跌?没有的事。现在中国是全民炒股,怎么可以有这么荒唐的事?
传统呢?几乎可以说是荡然无存,就像七八十岁的人可能记忆只有30年,幼稚得不得了,教育停顿、思维陈旧,对于时代缺乏正确的理解。要有正确的理解没有哲学思维是不可能的,我曾经在《文汇报》上写了一篇文章,大力呼吁:哲学教育势在必行。一个中国人,最起码的,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和《西方哲学史》这两本书应该必备,应该读一读,这样对于自己,乃至于中国的现状,在世界历史中处于怎么样的位置有一个比较清醒的认识。读了这两本书,就像有了一张世界地图,知道了北京在什么地方,不至于连一些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我一直呼吁,我们应该从小学开始就设立哲学课,从小让学生树立一种哲学思维的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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