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飞机在天上挣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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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把自己的身体比喻成一架飞机。 他说：“要是两条腿（起落架）和两个肾（发动机）一起失灵，这故障不能算不小，料必机长会走出来，请大家留些遗言。躺在透析室的病床上，看鲜红的血在透析器里汨汨地走，从我的身体里出来，再回到我的身体里去。那时我仿佛听见飞机在天上挣扎的声音。” 第一次见到史铁生是在1998年的冬天。北京的街头冷风飙袭，寒意凛冽。 我和刘庆邦在傍晚敲开一幢单元楼房底层的门。 开门的是陈西米。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见穿着赭 第一次见到史铁生是在1998年的冬天。北京的街头冷风飙袭，寒意凛冽。 我和刘庆邦在傍晚敲开一幢单元楼房底层的门。 开门的是陈西米。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见穿着赭色毛衣坐在轮椅上的史铁生，他微笑着转动着他的轮椅，他的膝上盖着一块暗格的紫色毛毯。他伸手给我们握时，我感觉到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 印象极深的是他饱满的额头和开朗的面相，完全看不到久困轮椅之上的阴郁。 铁生的居所整洁，简朴，靠门的白色墙壁悬挂着一幅绘有欧洲教堂的小幅油画，油画镶嵌在玻璃镜框里，依然可以感觉到画面的恢弘和庄严。铁生就那样坐在他的轮椅上跟我们聊天，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出来，显得中气很足。那天傍晚，西米一直陪伴在他身边，随时关照他的冷暖，比如屋里的气温低下来的时候，西米就会给铁生的膝上加一个暖水袋。西米在铁生身边的时候，眼神柔软地看着他。 那天的拜访没敢久留，因为身体的病况，很多熟悉的朋友都不忍打扰史铁生。 此后不久，听到史铁生父亲去世的消息。有很长时间，史铁生是跟父亲相依为命地生活，可以想见父亲辞世带给铁生的打击。再后来就听到他患尿毒症，要为肾脏透析换血以维持生命的消息。 再见铁生是在2006年，他的长篇小说《我的丁一之旅》出版，我做他的一次访问。 那天清晨，铁生坐着电动轮椅从卧室出来，穿过走廊进入书房。电动轮椅在他的身下灵活地进退，自由地到达想要到达的地方。然而昔日能够在铁生脸上看见的光泽消失了，他的面色发暗，能看见病患对他面容的伤害。那天的访问进行了3个多小时，其间我担心铁生吃不消，但他精神状态尚好，谈兴也浓，对很多问题都认真思考然后回答。 我很想看到他透析的情况，第二天上午正是铁生透析的时间，约定时间我去医院看他。 去医院之前，我在花店买了百合与康乃馨插满一篮，我抱着花去看铁生。在医院二楼的透析室，一张床高高地架起，我看见铁生拥被而卧，他的面色依然沉暗，但目光发亮。他对着鲜花微笑了一下，移动自己平躺的身体，挪出一个坐处给我。身旁的透析机正在工作，来回清洗他体内的血液。两根塑胶管连接史铁生的手臂和透析机，体内渗毒的血液从隆起的动脉出来，经过透析器过滤掉毒素，再由隆起的静脉回到体内。一个星期3次，在每次4个半小时的透析过程中，铁生全身的血液要过滤几十遍。 即使是在重病之时，铁生也一直坚持写作。长篇随笔《病隙碎笔》是史铁生初患尿毒症之后写的；《我的丁一之旅》是史铁生对自己的又一次眺望。这部长篇被他称为“心魂自传”，他把自己的内心、精神以至肉体再次放到浩瀚的时间之流，生死轮转，灵肉纠缠，性与爱排演，理性与激情的上升与坠落，孤独与慰藉的给予和失去，《我的丁一之旅》和史铁生在几年之前完成的长篇小说《务虚笔记》、长篇思想随笔《病隙碎笔》一起构成史铁生重要的精神性的书写。 2002年，史铁生被评为“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成就奖。颁奖的时刻，史铁生的轮椅被人抬起来，抬上舞台推向舞台中心，台下响起密集的掌声。担任主持人的马原代表评委会宣布授奖辞：“史铁生是当代中国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他的写作与他的生命完全同构在了一起，在自己的‘写作之夜""，史铁生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他体验到的是生命的苦难，表达的却是存在的明朗和欢乐，他睿智的言辞，照亮的反而是我们日益幽暗的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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