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锐才:被谋杀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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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看电影》 提喻纽约,就是用戏剧、电影或者虚构的艺术去模仿、指代和代替纽约,这座由无数的玻璃与镜子镶嵌而成的城市。获得麦克阿瑟奖的凯顿(Caden),正要将这个城市,放在巨大无边的仓库中,构造一部宏大而壮观的戏剧,这个举动是模仿现实,还是放大、缩小现实,或仅仅只是提喻现实呢?或者说,还存在现实吗?假如现实已经在镜子与玻璃无数次的反射与倒影中变得比影子更加虚幻,那么,凯顿这个计划是否仅仅只是一个虚妄的想象,还是一种对“现实”乡愁一般的执着呢?在戏剧的虚构中,他最后会否发现,现实,或者真实已经被谋杀了,越加追寻现实,越加追寻谋杀现实的真凶,就越加陷入这种透明的虚无中。或者,仅仅只是这种虚无诱惑着他,最后,他成了掩盖这个虚无的一个棋子。 然而提喻,并非一种简单的替代。例如图像。在刚开始的时候,图像是现实的反映;接着,图像变成了现实的篡改;再接着,过多的图像掩盖了现实,现实变得次要;最后,图像与现实没有任何关系,图像本身已经吸干的现实的生命,它比现实更加现实,这是一个彻底的虚拟的时代!这个图像,就是图片、电影、电视。它包括戏剧吗? 凯顿,一个戏剧的导演,他是否觉察到图像的入侵?戏剧,从古希腊的悲剧开始,作为一种古老的模仿的工艺,它如何面对仿真年代?难道它本身不是一种仿真的一种吗?当戏剧从悲剧降格为喜剧,再降格为哑剧、闹剧的时候,是不是戏剧走向灭亡的时刻?如果现实已经消失了,那么,戏剧究竟在模仿什么,是模仿生活,还是模仿影子,或者影子的影子? 是的,如果他一早意识到现实已经被谋杀了,再也没有现实,只有屏幕上空洞、透明,如同傀儡一样的影子,或者就不会再有过多的挣扎。已没有故事,包括这部电影,也不是一个故事。现在,所有的故事、电影、虚构都是为了填补被谋杀现实的工具和手段,包括这部电影,《提喻,纽约》。这不是一个故事,仅仅只是填补这片空白屏幕的光与影的材料。因此,它散漫、飘逸,带着冷漠的温情与简洁,仿佛被漂白过一般,而被洗去的是现实。 现在,电影中的主人公更加觉察到这种虚无的压迫。他们被各种各样的镜头包围着,这是一双双眼睛。凯顿在妻子与儿女远离后,在时尚杂志上,在电视广告中,发现了她们的身影,广告中说道:“我处于生命的一个阶段,总想围绕着快乐、健康的人。”每天都如此快乐、健康,因为图像的时代就是要取消死亡、衰老、丑陋的真相,在广告的乌托邦中,只存在着单面的价值,那就美好、善、生命力、青春。甚至,在一次心理治疗之后,他发现自己也上了广告。事实上,他们每时每刻都仿佛被关注,被电视、广告、电影、戏剧、医疗、卫生、杂志所关注。而最为讽刺的是,关注自己的事物不是遥远的他者,不是某种相异的陌生之物,不是福柯意义上的全景敞视监狱的权力(Panopticism),而恰恰就是他们自己。因为镜头已经入侵到现实的每一个角落,如同闭路电视一样无处不在地倒影着他们的生活,渐渐地,他们分不清方向,分不清究竟什么是镜头内,什么是镜头之外。整个世界被镜头虚构了,仿佛他们就是生活在镜头内、生活在舞台中的人,镜头闯入到每个人的内心,每个人潜意识地按照镜头的要求生活、做爱、上班和约会。 至少,凯顿也感受到这种透明的社会病毒吧,感受到这种《黑客帝国》一般的虚拟。因为它建立在一个仿真的基础上。排练出错、从大便出血到小便出血、眼睛、牙齿和心脏接连出问题,这个内伤的过程也是他从外在转为内在的过程。这是一个不断下降和深入,直至触摸到生活,或者生命的本质。可惜这些本质是仍旧是虚无的,不断的深入过程,或者不断的自我反省,只会导致迷宫一样混乱与徒劳。那是因为,反省总是一种自我感发(auto-affection),没有他者的目光,主体如何发现自身?而他者,不仅在仿真社会已经与差异性一道消失,况且,凯顿作为一个男人,他的世界中果真出现过女性吗?答案是否定的。 夫妻生活的冷淡,让身边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地失望,出轨与保守之间,他始终在迷惑、彷徨与羞涩中渡过。除了他不入流的戏剧,除了他日益衰退的身体,除了这些轻微的外遇与刺激,他似乎不知道什么东西值得留住,这些透明的仿真社会,如同隐形的吸血动物,吸光了所有的热情、激情、信仰、反抗,甚至生命。女性之于他的生命,也许是他妻子所从事的微缩油画,某种需要用放大镜才能观赏的艺术,某不断简化、可以忽略,等于无的东西。在仿真时代中,小的东西,是应该值得珍惜的,才是应该忽略呢?或者他没有什么答案。“凯顿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生活在一个停滞与行进交织的世界里,而时间是浓缩的,并且乱了次序。直到最近,他被迫努力奋斗了一下,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有意义。但现在,他又变成了一块石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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