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关于网络世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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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人物,就是卡夫卡小说中的葛里高里,那只经常梦见自己变成甲虫的家伙,在过去的世纪他只有变成甲虫。但现在,他也可以成为一头虚拟的狮子,只要他有足够的想象力,也许他在现实中一直都是甲壳虫。网络释放了每个甲克虫裹藏在他内心世界中的空间,裹藏这个空间的现实面积也许相当小,但其空间也同样是无限的。 网巴令无数的小人物扬眉吐气,心醉神迷。世界在哪里,就在虚拟的网络上。古往今来,世界这个东西其实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们的所谓世界,只是地方,单位,家庭、身体的局部现实。世界现在才真正地到来,人类没有任何时候可以像今天这样近距离地面对大千世界。它就在计算机的屏幕后面。过去时代,我们面对的只是世界的黑暗,生活在别处,穷乡僻壤的人们一直在渴望着到世界上去,他们终于去了,而最后发现他们只是到了另一个地方,世界无影无踪。现在,网络带来了世界,我们发现,世界其实正是一个虚拟,网络将世界呈现为一个虚拟的现舞台。网络最吸引我们的是,它就是世界本身。这种感受今天尤其强烈,一旦关机,人们就有一种被世界抛弃了的失落感。地方不是世界,地方是一个现实。世界在空间中,世界是想象力的结果,世界是虚拟的,过去我们没有发现这一点,今天网络将这一个昭示了出来。世界是空的,离开了具体的地方,世界只能在虚拟中想象。 过去,想象力是为了超越现实世界的局限。 现在,苍白的、限制重重、必须负责的现实是为自由活泼的想象力解放运动服务的。 人类最深刻的联系或者最简单的联系只是虚拟者的游戏水平的高低。 他们是网虫,在现实中他们是虫,他们只是一只只坐在幽蓝色的荧光屏洞穴的面前的虫子,身板挺直,脖子前倾,双腿静脉曲张,这是人类的新姿态。人类曾经通过站立、步行、搏斗拥有世界,现在他们坐下来,不出户,得天下。今天在世界的任何地方,你随便向着某栋公寓、公司、单位的玻璃窗里面瞟一眼,你就能看见这些虫子,一排排地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仿佛正在吞噬着一张巨大的叶子。多么无聊啊,与阳光灿烂的加利福尼亚海滩上冲浪的家伙们比起来,与正在幽暗窗帘后面寻欢作乐的男女们比起来,他们就像是囚犯。但是,世界的悲剧或者喜剧,正在那些洞穴中剧烈上演,在那个十四英寸或者更小——只有巴掌那么大的洞穴中,世界无边无际。他们才是世界的主宰者、大英雄、天之骄子。而那些迷恋现实的家伙只是庸人,将被历史淘汰。 现在他们可是大人物,上帝那样的颐指气使。那只虫,在单位上日日受气,谨小慎微,胁肩谄笑、孱弱无能,唯唯诺诺,毫无前途,现在他自由了,解放了,迅速膨胀,他可以虚拟自己为国王、强盗、骗子、色情狂、总统、纳粹、中国第一诗人、菲利普斯……等等他们在现实中永远不是的人物,虚拟有着无限的空间,因此前途无量。网络成为比赛自我膨胀的想象力游戏。人们在网络的虚拟满足他们在现实中无法通过货币实现的东西。网络的虚拟给人们带来了超现实的自由。只要面对网络,进入一个荧光屏的格子,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他梦想的角色。你就是一个上帝,你可以坠入到无边无际的声色犬马的世界和无边无际的自我满足中。你只要统治着键盘,你就是上帝,通过键盘可以虚拟出最辉煌、最荒诞、最超级、最无耻的世界。你可以扮演随便什么角色,国王、受虐狂、自恋狂、男性、女性、施虐者都随便。 人们甚至虚拟性生活,其实两性关系在塑胶避孕套问世的时候已经虚拟化了。人们只要满足欲望而拒绝会流血要负责任的生殖。虚拟的好处是你不必负责。就像避孕套,只要快感杜绝生殖。你可以是一个超级赛车手,导致无数的交通事故,血流成河而无须负责。这个上帝创造的世界比上帝创造的世界还要辽阔、丰富,但没有一毫米会生下来,成为事实。 同时网络的虚拟也改造着现实。世界正在被改造成为适应网络而存在的,无数的格子,在一个平台上,以直线和横线联系。超级市场就是一个这样的现实。平台,取物,前提只是必须支付货币。 现实与网络的刺激比起来,相当虚弱。现实很冷漠,而在网络上,激情被充满激情地虚拟出来,就像海洛因一样令人无法自拔。 语言的虚拟性现在物质化了。语言是虚拟的,虚拟出来的现实就是现实。象征成为世界本身。世界倒像是虚拟。镜子本来是世界的英雄。现在你只能在镜子中生活,走出镜子,世界很危险。现实就是地狱,镜子才是天堂。 人类已经完全忘记,那是虚拟的无的世界,一场游戏。 色就是空。网络使空成为色,成为现实。 空就是色,离开了网络,现实就不存在了。现实更像是一种虚拟,而虚拟就是现实。 存在的根基摇摇欲坠,人可以不存在而被虚拟于世界中。虚拟的婚姻、虚拟的性、虚拟的风景,虚拟的友谊,虚拟的事件…… 恶搞,恶在搞。人们在虚拟中出了一口长期的“名不副实”所至的恶气。名者实之宾,现在实可以抛弃了,人们在虚拟中名副其实。 网络就是“生活在别处”。“生活在别处”现在实现了。人们无须再为此而流放、越境。世界、别处,就在荧光屏后面,这令世界各地的渴望出人头地的孤独人士欢欣鼓舞。世界再没有什么穷乡僻壤,一打开电脑,你就抵达了罗马、长安,剩下的只是如何引人注目、点击率。 存在就是不被注意。而网络的现实感就在于“被注意”。存在不需要被注意,是其所是,在着。一棵树,那就是存在。而网络的游戏是,并没有这棵树,只有关于树的信息,数据、图像。这个信息必须得到接收,交换、膨胀。这是一个游戏规则。“被注意”要求的是点击率。只有在点击中人才获得存在感,而点击率并不是事实,它也是一种虚拟。它将满足感虚拟出来。于是,在网络上,语言解放运动向着耸人听闻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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