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灿然:弗洛斯特的拒绝(3)

    企鹅版《弗洛斯特诗选》的编者汉密尔顿认为,汤普森在传记中提供大量负面材料,抖出他的阴暗面,是一件好事。因为弗洛斯特的公共形象被过分神圣化,大批读者根本就是附庸风雅,而这一阴暗面曝光,实际上是为他的真正敏锐的欣赏者让出一条路来。汉密尔顿还提到弗洛斯特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大批评家莱昂内尔·特里林在致词中指出弗洛斯特最好的作品都具有一种“令人惧怕的”本质,此语一出,众皆哗然。这是触及了诗人的诗歌世界,不少大作家都显露或隐藏这种可怕的本质。诗人史班德在回忆录中说,叶芝跟他谈起莎士比亚:“莎士比亚的心灵是可怕的。”史班德要求解释,叶芝说:“莎士比亚诗中,存在的最终现实是可怕的。”

    汉密尔顿谈到弗洛斯特的乡村背景,颇有眼光:“事实是,弗洛斯特在谈到乡村的事情的时候,他确实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他的诗歌也几乎全都是以乡村为基础的。也许可以挑剔他的,是他有点过于炫耀这种知识,他的作品给人一种刻意披上粗布衫的感觉。实际情况显然是,他的诗竭力要造成一个乡下人在跟其他乡下人说话的幻觉,骨子里却是针对城市听众的。”

    骨子里是针对城市人的说法,与布罗茨基的见解颇有相似之处。布罗茨基在所罗门·沃尔科夫的《布罗茨基谈话录》中说:“弗洛斯特的新英格兰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农民世界。弗洛斯特发明了它。它无非是他对着田园诗的方向点一下头……说这是农场是不确切的。说这些谈话是农民正在进行的谈话是不确切的。这些是面具,是面具之间的对话。而(俄国诗人)费特是一个真正的地主。这里有着非常微妙的区别。”

    这里,是不是真正的农民,是不是针对城市人,不应存在价值判断。布罗茨基的分析就非常客观,他指出了,而没有哪怕是一点儿的是非判断。其实,弗洛斯特之所以是弗洛斯特,就是因为他无论有什么看法,什么态度,一旦进入诗艺的领域,接到诗歌的任务,他就严格要求自己去把它完成。

    弗洛斯特的诗,也是做到不作价值判断,即是说,他最初可能有些价值取向,但是诉诸于诗歌这门艺术,这些价值判断便不断扬弃原来的躯壳,原来的东西不断被有力地消耗,像炉火消耗至“纯青”。他的拒绝也被有力地消耗掉,最後剩下对读者发出“进来”的纯粹的邀请。当然,肯定有不少读者拒绝接受邀请,但那是他们的损失,如果不是过失。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