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代:文化语境下的电影寻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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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代中,陈凯歌可称得上是唯一一位文人导演,这么说,是因为他执导的电影从《黄土地》《孩子王》到《边走边唱》《霸王别姬》无一不带有典型的文人气质,重心灵,重自省。在文化反思浪潮里,他持有的少有的冷静使他既躲开了同代人在文化冲突中破坏传统的急躁,又避免了上一辈于批判中由于中庸心理积淀而造成的文化认同,这种文化气质中典型的坚定性,也是造成他的作品不易哗众取宠、不易轰动的原因,何况对从度流出来的东西的珍视怜惜,以及创作态度的严肃性也影响了他的成品的数量。但是,陈凯歌是对的。他没有因经济效益的大潮而将艺术轻易包容一切从而自己随波逐流地拍内心抗拒的东西,他也没有因观众效应的追逐而放弃与时代甚至与大批观众口味不合拍而内心极为渴望的东西,陈凯歌的坚守,与他的《边走边唱》吻合得那样一致。据史铁生小说《命若琴弦》改编的这个故事,讲述的是一位盲艺人为赎回光明而歌唱一生的命运,当他唱完最终一曲却并未获取光明时,也就是说人博斗一生却并未达到为之搏斗的目的时,会怎么样呢?陈凯歌思索的面影与柔婉的诉说时时跳跃在那些以音乐铺成的路程中。也许那位盲艺人一开始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生存的命运,但他还是边走边唱,以一丝可能性甚至一线信仰要否定这黑暗,并以这否定过程本身来获取人生。这很难说不是陈凯歌艺术气质的写照。不为人理解的肯定内心的创作,陈凯歌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正如他在《孩子王》摄成之后,与日本名导演大岛渚一次对话中讲到那位知青老师因未按课程教学而被辞退,但他发誓做成了一件事,教学生识字并果真在三月内教孩子们认识了两千个汉字;那位学生希望得到一本字典,但偏僻的乡间不给他提供这一条件,这个孩子就发誓要把一本字典整个抄下来,果真他完成了; 这些让陈凯歌本人感动的情节,烛照出了一位导演善良脆弱的内心世界。陈凯歌的“寻根”是独特的,它寻的是一种关怀,一种善良与坚韧,而这一点,又不是只凭民族素质就可简单归纳的,还有更深的心灵的东西在内。理解了这个,我们就会更好地理解他的“我一直认为电影是跟心灵的有关的,不一定跟技巧有关,”“电影最终会反映出导演对人的关心,和他自己的胸怀。如果这样看的话,技巧问题就是次要的问题了。”(5) 陈凯歌对人、人性的关注,以及对人心灵极力呵护的人道主义激情,更深层地来源于他个人的身世与经历。文革当中,他因父亲问题被下放到云南时还是一个孩子。在以后他许多文章里,他多次提到过这段经历,假如他没有对自己“好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很小的树”的深切感受,便不会这么不忍不舍地在创作中一再表现出对“脆弱易折的生命”的珍惜,那样的吟咏与呼吁确是出于一颗受过伤害的心灵。艺术,确是艺术家心灵的无可挽回的投影。我常常迷惑,1984年的陈凯歌为什么要选择一个根据一篇不足三千字的散文改编的脚本,作为他独立执导的第一部影片呢?现在才懂得,《黄土地》原作柯蓝的那份歉疚,那位名叫顾青的战士的歉疚,也是陈凯歌的;真正打动了他的不是民俗、风情,甚至不仅是黄土地上人物的命运,而是这份人心底最隐秘、最细微的情绪,对人民、对生养之地的无从回报式的歉疚,也许这才是人性中最本原的东西,它是以人的价值观点揭示自己民族的命运,并扩展为对整个人类前途关心的基础,正如陈凯歌所说:“我们希望一切从头开始,希望从受伤的地方生长出足以振奋整个民族精神的思想来”(6),这种“希望”已远远超过了一个知识分子的民族忧患意识所能囊括的,其中蕴含的人类学的眼光使他的作品以切身感受到的历史走向冷静地反观历史,参与历史并力图塑造历史。 陈凯歌的电影渗透了对弱者的关心搀扶,并且,他剔除了一种由同情、怜悯而生成的狭隘、无奈的感伤主义,毅然选择了对个体超越价值的关注。那位大胆倾诉心事的黄土地上的女孩不是弱者,她起码有抗拒命运的念想;那位终被辞退的知青教师不是弱者,他无私地给了孩子们一段可回忆的时光和两千个汉字,并同时做到了他对信念的坚持;那位没有找到光明盲艺人不是弱者,他以边走边唱的方式很好地保护了他作为的自尊与信仰,他一直没有熄灭内心的火光;那位在犹疑中抛弃了仇恨的士兵不是弱者,他于战争之上的人性选择中完成了对战争与人类的一种思索,这思索使他最终在放弃了战争肉体消灭的残酷性之后获得了强大的精神力量。如果说,张艺谋的风格是写画,以他的摄影笔着重表现的话,陈凯歌则重在写心,其中浸润了他哲人般的感悟与诗人般的清纯。陈凯歌是这样一位导演,他不仅追求一种风格的‘署名’,更追求一种把名利看得很淡之后以无功利走向心灵解悟的气质,所以他关注弱者的生存,这是气质产生的底蕴。他的导演阐述里曾多次提到“无泪的民族”这个字眼,后来与大岛渚谈到《孩子王》,他又说:“中国有一句话叫‘欲哭无泪’就是说大的悲哀的时候,人是哭不出来的,我觉得艺术应该做的事情,不过是这个罢了”。(7) 陈凯歌的文人气质,还以他大量作为电影艺术辅助说明的阐述性文字作为佐证,那是与他的艺术一致的,我们会记得他在《秦国人》一文中曾讲:“历史不单是社会的历史,还是心灵和现世的历史。”我们从他几年来不多的影片中看到了他对这句话的贯彻。黑格尔曾说:“世界精神太忙碌于现实,太驰骛于外界而不惶回到内心,转回自身,以徜徉自怡于自己原有的家园中”,(8)陈凯歌所要找寻的正是这样一个被遗失的家园。这也是他的新的感光层。为此,他甚至宁肯接受一度不获世人承认的背运。而他的精神确已走到了一般世人所能理解范畴的前面。正如尼采所言:“最高贵的美是这样一种美,它并非一下子把人吸引住,不作暴烈的醉人的进攻,相反,它是那种渐渐浸透的美,人几乎不知不觉把它带走,一度在梦中与它相逢,可是在它悄悄久留在我们心中之后,它就完全占有了我们,使我们的眼睛饱含泪水,使我们的心灵充满憧憬”。这就是陈凯歌的艺术。 田壮壮:部落的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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