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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谈小说与电影(3)

  小说中,弗格森先生也迷上了科妮莉亚小姐,吸引他的也是“没有饥饿感”这一点吗?可是科妮莉亚却拒绝了他,为什么?因为他“不严肃”。“不严肃”的弗格森其实是一位爵爷,却以社会主义者的面目出场。阿勒顿太太点名时,对他作出这么一句评语——“我感到弗格森先生一定是我们的反对资本主义的盟友。”

  这句话很妙,资本主义有两个反对者,贵族阶级和无产阶级,而阿勒顿太太对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都抱了不以为然的态度。这名社会主义分子,出身英国高贵的世家,在牛津大学读书时成为一名左派,大学,尤其是名校,往往是激进政治的策源地,在他破旧邋遢的穿着之下是昂贵的内衣。他批判资本主义的极端言辞与其说出于见解,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惯坏的孩子在发脾气。所以,科妮莉亚说他“不严肃”真是说得太对了。这也是小说中的灰姑娘与童话中的不同,小说中的灰姑娘颇具现实头脑,她们宁肯嫁给凭本事吃饭的成功人士,深知“王子”是不顶什么用的。多少也反映出作者对阶级异己分子的最终抛弃,克里斯蒂不赞成太离谱的人和事。电影中,弗格森与罗莎莉爱上了,母亲死于非命,罗莎莉成了孤女,而弗格森在这里也看不出有什么身世背景,两人正好配对。

  现在,要谈谈著名的大侦探波洛了。波洛早就感到不安了,船上浮动着一股强烈的感情,随时可能出事。这强烈的感情是爱情,又不单纯是爱情,而是与不公平的感受联系在一起,就像杰基说林内特的话——金钱助长了魔力,这是资产阶级给爱情原始性注入的文明力量。波洛很庆幸自己不再年轻,“青春是最脆弱的时期”,他上了岁数,有许多阅历,不会那么不节制感情,那么看不开。他在这些年轻人中间斡旋调停:劝说林内特放谦逊些;建议西蒙带妻子离开,独自包一条船去做蜜月旅行;告诫杰基向前看;告诉罗莎莉,那些看起来什么都有的人,其实时时都在提防着,因此严重减损了幸福感……这些年轻人,不幸处在阶级轮替的交接口上。过去的生活逐渐消失,新的生活还看不出有什么好,无论华尔街的金融操盘手安德鲁大叔,还是市场作家奥特伯恩夫人,都显得可厌又可怜。波洛的调停显然没起作用,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当然,作为一部推理小说,事情非发生不可。而就在侦破的过程中,波洛发现更多的潜藏着的危险因素,愤愤不平的激烈的情感比发作出来的更多、更可怕,却也在自我调节中化险为夷。所以,从某种程度说,调停还是起了作用。最后,阿勒顿家收容了罗莎莉,贝纳斯医生接受科妮莉亚,可视作阶级的和解。波洛同意阿勒顿太太的话:“但是感谢上帝,人世间还是有幸福的。”阿勒顿太太就像是波洛的发言人,可惜在电影中她无处存身。

  电影中的惨案要比小说中的单纯得多,也罗曼蒂克得多。爱情是主要的动机,行动构成情节的主线,人物全对具体的案情有所作为,波洛呢,就事论事,对事物的逻辑负责任,兼顾人情。旅程结束,卡纳克号游轮靠岸,电影中,波洛与雷斯上校对着那一对恋人,罗莎莉和弗格森的背影,叫了声“悠着点!”原话是Takeeasy!放松别紧张,对什么“别紧张”?对爱情,虽然爱情闯下了大祸,可并不尽然如此!在小说里,波洛面对尼罗河,低声对雷斯上校说了一句法语,意思是“多么蛮荒的地方!”波洛不止是侦探,还是一个哲人,经历着生活,对广大的人世发出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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