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存文 | 无人驾驶的马车和自由行走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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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河有它的流向，一个人有他的生命轨迹，而一本诗集，则有诗人最隐秘但也最赤诚的内心世界。宋晓达的《一驾马车和一朵云》，运载着他人生的行走和诗意的飘浮。从云南到成都，从巴掌崖到云隐寺，以及玛尼堆和笮山若水；也是从物到人，从民间万象到一杯禅茶，乃至时光缱绻哲思绵绵。读宋晓达的诗，并没有想象中词语本身的吸引力，但在质朴的表达背后，却时有让人深思的诗性。诗集分为《云南，躺着我的墓志铭》《在成都，夕阳掩埋了我》《云隐寺，落满苦楝叶》《玛尼堆，超度我的时光》《在巴掌崖，和人说了这么多的话》《黑暗，不全都来自夜晚》《笮山若水间私奔的孤独》等共七辑。总体来说，对“物”的观察和体认，在生活表象之后抵达的哲思，饱含良知的社会关切和历史反思，构成了他诗歌最主要的“空间”。 对“物”的观察和体认，在自然风物的书写方面尤为突出，也出现了许多奇妙的想象和比喻，如“云南松没有脚也没有翅膀”（《大海梁子的风车》）“散落的牦牛是一把把电动推子/慢吞吞地，为尕卡岭修剪着疯长的毛发”“一朵云落下来就是一顶毡房”（《尕卡岭》）等等。而花椒、木头这些物象在他的笔下，则有了人们通常抵达不了的诗性，甚至像里尔克对雕刻的洞悟那样，宋晓达完成了他对“物”的解剖与重构，如《花椒》这样的表达，“把白沙坡花椒树上的花椒/浇灌的面红耳赤/七月，这川菜之魂/随时准备灵魂出窍”，乃至《同乐村是木头做的》一诗，让“木头”承载起同乐村的生活与历史，“树木对同乐村是有恩的/从树变成木/变成房屋、圈舍、栅栏、水车、犁耙/变成锄头、镰刀、斧子、猎枪的手柄”。若将这些诗句与“爷爷们的爷爷栽种的核桃树”（《居心克土的春天》）对读，那些活着的树和死了的木头都融入了村民们的欢乐与悲苦，因而“物”所见证的人类生活和命运彰示给了读者。由自然风物到常见的小动物，诗人完成了静止到移动的转场，麻雀、蚂蚁、鸽子、狗都有了生命意义上的存在感，同时又反向赋予自然风物以灵动，如“两棵树之间/一群麻雀起起落落/是一片片活着的树叶”（《香叶轩的银杏树》），又如“百花潭里的一汪潭水/一片树叶掉了进去/树叶上浮着一只蚂蚁/树叶不知道，蚂蚁的生命系在树叶上/蚂蚁不明白，怎么总是走不出一片树叶//有风徐来/将树叶推向了潭边/潭边有一截枯枝/好像一座桥/在那里等了很久”（《风》），自然万物在生命层面互相依存。像《鸽子的爱情》《和一条狗散步》等这些诗歌，有着刹那的澄明。
在“物诗”之外，从各种生活场景进入哲学之思，是宋晓达诗歌的另一层表达。如“河水默默向前流淌/河水总是在河水里”（《惠水边》）“马蹄踩着马蹄/车辙碾着车辙”“时间在大山里是个幻觉”（《乘一驾马车去赶集》）“岁月掏空了老树/空穴引来了清风”（《清风拂过清风桥》）等等，有着从常意中提炼警句的自觉。除了河水、老树、风、马蹄，还有云、月亮、雪山等，这些极具古典意味的物象被置于现代哲味的境地，如《喊云》中这样的句子，“在云隐寺的天井里喊云/云探出了半个身子/另一半/神拽着”；又如《仙乃日》中的表达，“站在海子边/仰望仙乃日雪峰/一头牦牛在低头喝水/也喝下了我的影子”。而同样用古典思路来写的《挂在芦苇上的月亮》，却用老瓶新酒的思路解构了月亮的集体无意识，“暮晚，月亮挂在了芦苇上/芦苇便有了几分禅意/记忆中月亮总是喜欢挂在柳树上的/那么多唐诗宋词供着/时间久了/也想换个地清静”。值得注意的是，宋晓达诗歌的古典意味非常浓厚，但是他能在现代语境中将古典夺胎换骨，且往往是信手拈来，如“坐在黄昏里/一个人/半杯红茶/剩下的半杯留给夕阳/茶和夕阳一样的颜色/夕阳和茶一样的味道”（《西村壹丁的下午茶》），让喝茶的普通场景有了人类生活的永恒之感。这样大气的诗思在《牛拖着一片白云在山岗上走》一诗中，也表现了出来，“远远望去/好像两头牛拖着一片白云在走/又好像一片白云牵着两头牛/走着走着/白云变成了晚霞/转眼和落日一起下了山”。而《诸天寺的空》《寂照禅院品茶》《感通寺的三角梅》这类诗歌则又表现出他哲思中的禅味。正是在这些物与人、小与大的对照中，产生了《石头也是有善恶的》诗性判断，“谁会相信，一块石头杀死了一只羊/一只羊死在一块石头上/原来石头也是有善恶的/我想改变一块石头的最好方法/就是给石头/刻上六字箴言或神灵图案/安放在玛尼堆上/让时光慢慢地超度”，在这样的诗歌中，我们可以读到汉语所固有的神性的光泽。 诗集中所出现的系列人物，仿佛一帧帧电影，展示出乡村生活的群像。《种瓜得瓜》中的胡茂才、《路过早谷田村》中的老农，《老蔡和他的牛》中的老蔡，《马高鲁的晚风》中收割苞谷的汉子，《羊倌老杨》中的老杨，《龙头山的梯田》中的鲁木阿德老人，《毛尔古和他的枣红马》中的毛尔古，《江边村放羊》中的张老幺等等，成为乡土中国的缩影，一个形象中浓缩了千千万万人的生活和价值观。正是在物到人之间不断的穿梭往返，构成了这本诗集的灵魂，不管是物的哲味还是人的民间气，很自然地将诗人推向了对社会的关切和对历史的反思，如《耳朵里装着我的祖国》《东郊记忆》《路过早谷田村》《水落石出》《二月的雪》《二胡三步曲》《命里头闯关的父亲》《听》《再教育》《采砂场上空的云》等这一类读来让人悲叹不已的作品，正是诗人的赤诚之心。而“权力是贪欲的私生子/容易患上一种腐败的病/这种病掏空了多少江山社稷/几千年了/也没有寻到医治的良药”（《进入一本书的迷幻童话》），表达虽然直白但也让人警醒。此外，像《钢铁是有罪的》这类诗歌表现出的对战争的反思，则又指向一个诗人该有的良知。 至此，我总会想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古典诗歌境界，虽然现代诗有着自己的审美空间，但在时间长河里，语言在抵达永恒时总会有殊途同归的“命运”。所以，有的人以表达取胜，建造语言的迷宫；有的人赤诚而发，于质朴中抵达灵魂；有的人汪洋恣肆，内外通达；有的人如切如琢，低歌苦吟……而宋晓达的诗歌，有如空林中的青苔，简朴中透射出斑斑灵性的光点。当然，坦白来说，诗集中少数句子较平常而遮蔽了他诗思的丰富，但那些带有哲学意味的自然万物和生活场景，尤其是那些“物诗”，无疑在当下诗坛独具一格，形成了他特有的风格。也正因为《一驾马车和一朵云》，我开始重新观察自然与星空，观察身边微小的物，也重新开始反思自己对诗的攫取与表达。 2023.11.30于青龙湖畔
宋晓达，1961年7月生于黑河市。80年代开始写诗，和诗友创办攀枝花首家诗歌民刊《雏菊》，后辍笔，在企业为稻粱谋。2019年重新习诗，出版散文集《炊烟是母亲栽的一棵树》，诗歌散文集《淳风》，有诗歌入选《四川百年新诗选》（四川省作家协会主编）。现居攀枝花、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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