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顾城1987年香港中文大学演讲(3)

  可是我生长的时候,这个传统被切断了,这个传统和一切外国的影响,都在一个白热的爆炸中间消失了;那么,我就是一个现代的原始人,就好像庄子说的浑沌。浑沌北边有个帝叫,南边有个帝叫忽,他们到中间来看浑沌,浑沌没有鼻子,没有眼睛,但对他们非常好,这个南边的帝和北边的帝就要报答浑沌,就给他开鼻子、眼睛,凿七窍,要让他看看世界—日凿一窍,庄子说:七日,浑沌死。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死了。在西方《圣经》里边也有这样的故事:亚当和夏娃摘取了树上的苹果,吃了,知道了善恶,知道了好和坏,开始思想,这时候,就离开了天国。这个过程,是一个文化人的诞生,也是一个自然人的死亡的过程。但是这过程中间有一段最微妙的最美妙的时刻,正是这个时刻产生了艺术。

  我知道我是在一片蚌壳中间长大的,我看见的银亮的天空只是一片蚌页的一个面,但是这种美丽,它留在了我的心里。我在文化中间走来走去,在书中间,也在人中间走来走去——为了活下去,为了自己的妻子,为了将来的孩子,我希望人间变得公正。我只是希望着,我用我的诗表达我的愿望。慢慢地,我也在想另外的事,我觉得一个人,生活可以变得好,也可以变得坏,它也可以活得久也可以活得不久,可以做一个艺术家,也可以锯木头,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有一点是重要的,就是他不能面目全非,他不能变成一个鬼,他不能说鬼话,说谎言,他不能在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觉得不堪入目,一个人应该活得是自己并且干净。
  
  但什么是自己?在我真正写诗的时候,我觉得,鸟是我,春天是我,河水是我,花香是我,大气在瞬间的流变是我;经历了很多这样的时刻之后,我开始怀疑,开始想,我为什么总在惶惑?我找到了一个事情,我找到了爱情,但是我觉得它是什么我还是不知道,我找到了诗,我也不知道;我忘了一件事情,我开始想我的梦。梦里有很多奇怪的事情,但是我不感到奇怪,因为梦里有一个理由;每天醒来,我想这些梦,我能够想起在梦里做些什么,我说话,坐在椅子上,看见了谁,但是我想不起我到那个地方来的理由;但是在梦里这个理由是不用想的,在那里我变成了鸟,变成了摄像机,变成了灯光,都不奇怪,有一个理由,在梦里不用想,而醒时又是想不起来的。

  终于,有一个春天到来,我想得很累很累,我就坐在一个伐倒的树的树墩上,很新鲜的树,我就摸着这个树墩,它中间有一种清凉的光明,渗透到我的心里,我觉得呼吸中间有一种香气。这时候我觉得我想起了这件事情,无法述说,我只觉得我在人间的过程这样短,做一个男孩儿,变成一个男子,不是我的选择,做一个人也不是我的选择,这是一个很短的过程,好像有一个很大的花瓣,来自一个池塘,一片香气,一阵风把它吹到岸边,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学习说话,开始想,开始走,但是他忘记了这个光明。只有我忽然想起这个光明的时候,我才存在。我知道这个人间的过程是短暂的,而在那个更伟大的、遥远的事物中间,我已经行走了千年之久。我写诗说:在一片柔顺的梦想之上/光是一片溪水/它已小心地行走了千年之久——不管你想没想起来,它都一直存在。

  我从那个树桩上站起来,看大地上的飞鸟和花朵,这时候我知道了它们芳香的秘密,当我们摘来花朵的时候,我们喜欢的是花的香气,但是我们摘了花朵香气就飞走了。有一种光明在人间流变,在任何年龄,你可以看见女孩子、男孩子,他们背着身走路,在花园里,也像花朵一样漂亮,就是这一刹那,你能够想起你们来自一个共同的地方——你曾是一滴雨水降落大地,它和每滴雨水汇合,临近的时候,它们微微变长,就在这汇合的那一刹那,它想起它们分开的那个时刻。对于我们人间来说,美、光明、上帝,永远永远是一个瞬间,生命也是一个瞬间,因为我们在地球上,我们在这个小小的轮转中间,我们无法抗拒它,白天、黑夜、生命、死亡是我们的事情,但是对于太阳来说,没有黑夜也没有死亡。

  我从树桩上站起来,懂得了诗的真正意义,我热爱我的工作,它不是为了在文学史上或者在书上留下什么评价,它为的只是一件事情,就是说,使已经消散了的万物,使像枯叶一样飘落的自己,恢复生命。

  我今天到这里来,我觉得我也感觉到了这种新鲜的美丽。我感谢大家。我的话完了。谢谢。
 
  1987年12月
  讲于香港中文大学
  (编者据录音整理)

  顾城《顾城文选·卷一:别有天地 》,北方文艺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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