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顾城1987年香港中文大学演讲

  顾城:恢复生命

  ——1987年香港中文大学演讲稿

  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机会到这里来,我觉得这里边有一个命运,有一个道理。刚才吃饭的时候,碰到Leeds的一个老师,他说,他去过中国八次,我说,你比我去得多,我只有一次。

  五岁的时候,有一回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我注意到了墙,雪白的墙,我觉得很美,我就睡着了。我醒来时,慢慢睁开眼睛,墙就像一阵雾气,白色的水汽,向我透过来,墙里边有一些眼睛看着我,我定下神来看,光,灯光依然照在墙上,墙依然是白色的,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每个人都可能要死,但是我没想到我要死,我知道人死了要变成一种灰,白色的,我没想到这灰烬就离我这么近。我看着白色的墙,心里忽然有种空虚的感觉,好像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了我是要死的,第一次看见死亡离我这么近……

  我可能永远没法用语言说清那个时候的感觉——你知道钟在走,每时每刻,像是一只绝不放过你的手,把你推向这个墙,你到那里就变成灰烬……我就跑到外边去,坐在一些草中间,我想在这个世界上还要干什么?有什么值得做的事情?时间这么短,我可以算出来,我活了一千天,两千天,没有几个几千天的,时间非常短,我觉得我不应该做我不爱做的事,我就坐在草中间看那些昆虫爬上草叶,又掉下来,这时候我忽然觉到了一种安慰——在这个很大很大的天地间,我就像这个昆虫一样,走我的路,我不知道我爬上去的是哪片草叶,然后到哪里去;但是天看着我,天知道,就像我看着这个爬动小昆虫,我知道一样。这像是一个可怜的安慰。
  
  后来我有机会读书,读了一本法布尔的书,J·H·法布尔。我打开这本书的时候,我觉得,第一次我忘了这个世界,这本书里全部讲的是我热爱的昆虫们的事情。这些小昆虫各式各样的,有夏天在树上叫的知了:喳——喳——喳——,有瓢虫,有推动一个圆球的蜣螂,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不停地做他们的事情。最打动我的是这书里的一句话,它说:“它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欢迎它,石头是摇篮。”——一个小虫子,一生下来,就在无情的岩石中间,但是生命本身有一种力量推动着它,使它不断地爬,很多很多的它们,在阳光晒热的岩石上爬着,被晒干,死去,但是仍然有少数,爬到了一个地方,爬到了蜜蜂的窝里,吃了蜜,变成了一种飞虫,飞走了。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故事,它们这些昆虫,在做它们的事情,有一种知道。夏天,法布尔说,它在树上唱歌,它的声音不好听,但是我们人应该原谅它,因为它是很不容易才爬到树上唱歌的,它在地底下做了好多年苦工,谱写一支歌曲,就是为了有一天在夏天的树枝上歌唱。

  法布尔说他小时候,碰到一个牧师,拿着一个鸟蛋,我读到牧师告诉他鸟蛋的名字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很奇怪,我第一次想到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有名字,都有一个字代表它们的存在——所有的东西都有名字,我也有名字;所有东西都有他们的死亡和命运,我也有;这使我感到了一种同病相怜,一种惺惺相惜,一种含着凄凉的亲切和融合。它们是我的朋友,我应该好好地认识它们——每天我走很远离开城市,那个时候城里文化革命非常热闹,不停地在抓人打人,但是在我离开它的时候,这场喧闹就消失了。

  在那些草中间,我听见蟋蟀的歌声,我想起法布尔书上说的话,它说,满天星星都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最美丽的不是星星,而是这个小小的蟋蟀的歌声,一个小虫子,拉着它的琴,在一个很小的土洞里,不是为了赢得观众,只是因为热爱,这个蟋蟀和我们人一样有它的生命,它的生命本身就是一支歌曲。
  
  12岁的时候,我离开了城市,到了中国山东北部的一个村子里。这个村子叫火道村,火花的火,道路的道,非常有象征性的一个名字,说是在那里可以取到火,取火的道路,就是说这个地方非常荒凉,只有走到这个小村子才能找到火。从这个村子走出去的时候,你可以看到最原始的天和地,正像中国古人说的:天如盖,地如盘。大地和天空都是圆的,你看不见任何其它人造的东西,也看不见文字,看不见书,你就永远站在这个天地中间,独自接受太阳的照耀。

  时间带来死亡,也为人带来生命。在这完美得近于寂寞的天地间,也会发生一些事情——春天临近的时候,我已经变得非常瘦,这时一群来自天边的鸟像一阵暴雨一样落在我的周围,它们围着我叫,它们的眼睛充满热情,它们像在告诉我飞的快乐,海洋的快乐,和一切它们心里的秘密,它们冲我叫,对我说话,我多想说呀,我就轻轻地说了起来;我没有奢望对人说话,因为不知说什么,他们说的我也不喜欢;但是此刻,在这瞬间前还是荒凉的天地间,升起了我最为强烈的说话的愿望。

  春天来了,很多细密、细小的花朵和草,在冰冷的土地上升起,它们用它们新鲜的气息对我说话。有一天我割草,割破了手,我看见,草流出的血是白的,我流出的血是红的,同样美丽。我没有按住这个伤口,让血滴着,我往村子里走,这时候下雨了,我想这些草跟我一样,站在天地下边,不能避免上天加与的一切——我们需要太阳,但是太阳出现,我们也会枯萎;我们需要雨水,但是雨水降临,我们也会腐烂;我们需要它们,需要生,也需要死。我就开始写:
  
  野花,星星点点/像遗失的纽扣撒在路边/它没有秋菊卷曲的金发/也没有牡丹娇艳的容颜/它只有微小的花和瘦弱的叶片/把淡淡的芬芳/溶进美好的春天/我的诗像无名的小花/随着季节的风雨/悄悄地开放在寂寞的人间。
  
  春天走来了,夏天也走来了,它轻轻的脚步使我的生命有所改变。我觉得我的生命一天天变得白热起来,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的生命依然充满了阳光;我觉得我应该赞美世界,我写:我赞美世界,用蜜蜂的歌,蝴蝶的舞,和花朵的诗。一步步,我走近了这一天——太阳忽然变得非常猛烈,发出巨大无声的轰响,在我的头顶上悬挂着;我只有我的影子。河水也晒得很热,我在河边走,我看见河对岸有很多洪水留下的圆形的湖泊,散射着宝石样的光彩。我走得累了,就倒下来,起风了,一些沙子埋住了我,就在这片河滩上,我写了《生命幻想曲》。
  我在沙滩上走的时候,就好像走在一排琴键上,每一步都有一个声音,忽然这个声音变成了一支歌曲,在那一刹那,我的生命就像白云一样展开,我可以用鸟的翅膀去抚摸天空,我可以像河水一样去推动河岸。我写:没有目的/在蓝天中荡漾/让阳光的瀑布/洗黑我的皮肤……
  我写:——我在世界上旅行——黑夜像深谷,白昼像峰巅;我说:睡吧,合上双眼/世界就与我无关……
  我说:太阳烘烤着地球/像烘烤一块面包/①——在这个时候——我赤着双脚/我把我的足迹像图章印遍大地/世界也就溶进了我的生命……
  我说:我要唱一支人类的歌曲/千百年后在宇宙中共鸣……
  最早的诗是自然教给我的,我想我永远感谢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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