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谈杨明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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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崩溃的花岗岩 ——谈杨明的雕塑 于坚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看到杨明的雕塑。在南京,朱文带我去他家,他的作品散落在一个大杂院里,我立即意识到这些东西的不同凡响。 那是一些纪念碑式的柱子,仿佛是英格兰荒野上的石阵,体积并不大,也没有高入云霄,但感觉比纪念碑更有力量,像是大象刚刚迈步走进了它自己的另一条腿。最精彩的是这些青铜柱子似乎在时间的镕冶中正在向投降,起褶,软化、坍塌转变,呈现为某种支撑、维持、最后的、勉强的状态,似乎马上就要洪水般地倾泻而下。在被处理得如制度般沉重的岩石上,一种潜在的崩溃感或者没落感、颓废感、末路感、垂死感被杨明召唤出场。这些花岗岩就要死了。它正在被自己的伟大、坚固和沉重压垮,但还没有崩溃,在崩溃的途中。这顽石在运动、变化,不再是通常此类雕塑给人那种岿然不动、固若金汤的印象,它们很软弱,正在苟延残喘。真是横空出世,这些雕塑令我震撼,我立即领悟到它们强烈的诗性力量。 另一组同样令我震撼的作品是一群青铜凳子、躺椅的新鲜造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鬼哭狼嚎的家什,它们被解放了。条凳、躺椅意味着某种压制、压抑、受难。这种物品的先验感受被杨明活灵活现地呈现出来。这些中国茶馆里的普通条凳正在溶解、倒塌,像某种集中营动物般地抬头嚎叫、悲鸣、就要解体或者从某个看不见的压迫者的铁蹄下逃走。躺椅则在虚无的重压之下呈现出受苦受难的状态。这种经验和感受早已存在,杨明像巫师那样召唤它们出场。他指挥一群椅子跳幽灵之舞,我想起皮娜·鲍什的舞蹈。 我认定这是一位罕见的、杰出的雕塑家。他已经做出了那种青铜般可以穿越时间的东西。我对朱文预言这些作品很快就会被收藏。还等什么呢,这就是我们梦想的那种杰作。 但过去了十五年。我再次去杨明的工作室,发现它们只是从一处运到另一处,落满尘埃,静静地跟着杨明。这真是一个瞎眼的时代呵。 他的杰作旁边就是那个叫做798的怪物。在那边,当代艺术已经有了“身价”,这个词在历史上通常用于烟花柳巷。杨明继续做他的条凳,就像古代的匠人。比古代匠人更强大的是,他居然置身于一个如此庞大的戴着艺术王冠的金融怪物之旁而冷若冰霜,铁石心肠。 杨明是一位青铜诗人 。 中国当代雕塑轻飘飘的,大都是工艺品、小东西,缺乏青铜气象。缺乏艺术家的作品,杨明是艺术家,他的作品有一种老老实实的古典气质。他能够把青铜或者花岗岩历史化的内在力量呈现出来,而又具有深刻的当代性。 但是,如果说杨明雕塑的意义来自历史,那还不够。 我以为他最深刻的地方在于,唤醒的物质的潜意识。他并非仅仅从物质的隐喻方面去处理它们,呈现某些经验中的象征性。 我们也可以把这些青铜或者大理石呈现的状态视为一家钢铁厂或者采石场的作业状态。溶解是青铜的内在可能性、内在状态。他更将青铜的气质错置于大理石上。将女性的气质错置于条凳之上,等等。他解构的不仅是花岗岩和青铜的象征,也解构了它们作为材料的特质。顽固、恒久在杨明这里,首先是材料本身的品质。 重要的是这一切都在溶解、软化、垮掉,而这也是青铜或者大理石这些质料本身潜在的可能性。我以前曾经提出“拒绝隐喻”,杨明作品的诗性力量恰恰正是拒绝了对象的世俗意义而只专注于材质本身的美感。这是一种更为深刻而强大的诗意。 这是我喜欢杨明作品的原因。 这些话我十五年前说不出来,但现在我幸奇迹般地再次面对这些杰作,再次被照亮,我可以说两句了。 2011年12月31日星期四在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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