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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立勃专访:日久他乡变故乡(3)

  欧宁:我们《天南》文学双月刊会在今年12月做一期新疆专题,特别想尽量全面地介绍新疆当代文学的全貌,想向不同年龄不同民族的作家约稿,您在这方面有什么建议?

  董立勃:我觉得,新疆是一个多民族的地方,所以你要想通过你们杂志让新疆当代文学的全貌得以反映的话,你要考虑方方面面,尤其是少数民族文学的状况。说句老实话,我们生活在新疆,我们对汉语文学之外的其它语种文学,都很难有深入的了解,何况像你这样一个外来介入者。因为我的工作,我知道有一些作家很优秀,但他们的作品,哪一部作品究竟写得怎么样,你要让我们做一个评价,我们有时候都觉得很难说得更具体。原因在哪儿呢?就是我们没有办法读到他真正的、原创的作品。因为我们一直是通过翻译阅读他们的作品,而翻译者的水平对原版的文学作品的质量影响非常大。我觉得翻译家的意见,做翻译的这些人的意见还是需要我们重视的。我看你们这次对狄力木拉提·泰来提给了一个比较高的评价,他也是我们作家协会的,是我们文学翻译家分会的负责人,应该说他对维吾尔民族这一块基本还是能够把握得住。哈萨克文学家叶尔克西,这都没什么问题。其实新疆也就这两个少数民族是比较大的。像哈萨克、维吾尔、塔吉克、柯尔克孜族这些民族,除了新疆别的地方都没有,尤其是维吾尔族,全世界维吾尔族就在这个地方了。

  欧宁:新疆作协是不是在做一些这些民族文学的翻译工作?

  董立勃:那做得多啊,我们很大量的工作都是在做这个。

  欧宁:因为语言不通,操作这个专题实际上很难进入,所以做这个专题还需要新疆作协提供一些帮助。我这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一些维族的诗人、翻译家和文学批评家。

  董立勃:我推荐一个维吾尔族作家,叫阿拉提·阿斯木。最近上海给他出了一本小说集,小说写得确实很好,尤其短篇写得非常好,在上海开的研讨会,王安忆他们都参加了,大家对他的小说评价很高。他可以用汉语写,又可以用维语写。他用汉语写的小说直接用汉文发表,他用维语写的小说直接用维文发表。这样的作家在新疆是非常少的。他是一个维吾尔人的思维,他的观察事物的角度是独特的。他用汉语去写他们的生活,你可以感觉到,尽管是汉语,但与我们看到的小说还是不一样。阿拉提·阿斯木一开始写小说用汉语写,但写了一段以后,维语文学圈不认可他,不把他当成维吾尔作家,所以他很苦恼,所以开始用维语开始写作,写了很多很多小说。维吾尔作家开始接受他了,把他当成一个非常优秀的作家。最近这两年他又开始用汉语写。他现在是我们文联的一个副主席,也是作协的一个领导。这都是新疆文学中比较特别的情况。

  欧宁:你在作协工作,对作家的情况比较了解。新疆当代文学,从80年代的西部诗歌到90年代的散文,到你的小说的出现,这些文学现象,以及一些比较著名的作家,像周涛,我们有一些了解,但对他们目前的创作状况不是很了解。在80年代,新疆文坛一些著名的作家、诗人,他们今天的创作状况是怎样的?

  董立勃:新疆有一个情况,就是这块土地上的很多作家一旦写得很好以后就走了,比如红柯,很优秀。像杨牧,你说算新疆的还是不算新疆的,不好说啊。像王蒙,在新疆待了十几年。陆天明,在农场和我是一个连队的,70年代末就走了。新疆的作家群,你看起来不是很强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很多作家一旦有了成就有了名气后很快就离开了。所以能够坚持在新疆这块土地上的优秀作家,80年代像周涛这样的作家,可能现在留在新疆的,好像也就是他了。还有一个诗人叫章德益,他了上海。我昨天还跟一个上海人谈到章德益,他写了很多新疆,他也是兵团的,写了很多关于新疆兵团的诗歌,像有名的《大汗歌》,他回到上海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欧宁:昨天《东方早报》的石剑锋,他跟我说,他丈母娘是新疆兵团的,她是上海人,她做梦都想离开新疆,因为太苦了。有一个兵团里开卡车的人对她说,你嫁给我吧我可以把你带走。实际上,结婚之后他又说不行,我没有这个能力带你离开新疆。很多人都想离开新疆,但像周涛,刘亮程,您,都留下来了,是什么东西令你们扎根在这里?

  董立勃:我们和那一批作家其实有很大的不同,他们的青年和童年,一般来说都不在新疆,像杨牧、陆天明都是成人之后,二十来岁以后才来到新疆,他的少年、青年有很大一部分时光都是在内地,所以他心里有个故乡,有一片山水。但对我们就不一样,像我和刘亮程这样的,包括周涛,我们从小生活在这个地方,我们和这块土地的情感是有力量的,情感的力量是很大的。一个在别人看来并不是很出色的一个人,但你和他在一起久了,你们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就是这个道理,因为您们之间有了情感。其实新疆这块土地,非常壮阔非常美丽,但是你让很多人生活在这里,他们还是很难下这个决心,为什么那么多支边青年来了以后都要离开,为什么离开?那可能这就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他对这块土地没有那种真正的生我养我的那种情感。而我们和这块土地有生我养我的这种情感,它真的就像父亲母亲一样,我觉得这种东西力量很强大,所以说不管走到什么地方,内心深处都是对这块土地最热爱的。这种热爱我觉得也没有必要上升到多么伟大,其实就是人的本能的一种情感。

  欧宁: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过去这几十年来,新疆当代文学和现实的关系是怎样的?您觉得文学可以改变社会吗?可以影响社会吗?文学可以变成社会进步的一种力量吗,或者反过来?

  董立勃:我觉得新疆文学属于整个中国文学格局中的一部分,发生在中国文学里的所有的事情,尽管新疆很遥远,远离文化中心,但在新疆一样得到了不同程度、不同形式的反映和体现。新疆尽管很独特,但和整个中国的命运、发展,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是紧密相关的。从这一点上讲,新疆文学和中国文学一样,走过了几十年的道路。我们不说新疆当代文学对新疆的整体社会、经济、政治有多么重大的影响,但它始终是新疆文化发展、精神建设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尤其重要的一点,一定不要忽略新疆的多民族文学,尤其对我们少数民族文学,尽管他们的作品不会被很多人认识到,但他们却在发挥着一种无可替代的作用,他们的民族,多数人都在阅读他们的作品。而我们认为非常优秀的作品,他们其实是很难读到的。这些作家在他们本民族里,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所以当你这样看新疆文学时,新疆文学对整个中国文化、中国社会的进步,其实起了一个非常大的作用。而这个作用,是中国其他省份的文学所不可比的地方,这仅是我个人的一个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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