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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袁永苹自选诗 | 活着并不比死去更荣光,哀哭并不比欢笑更可鄙

2022-09-09 08:4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袁永苹 阅读

来自 诗建设 公众号

袁永苹

袁永苹,女,诗人、诗歌编辑、译者。1983年生于东北黑龙江一个教师家庭,曾荣获2012年度DJS艺术基金会第一本诗集奖、第七届未名诗歌奖、在南方诗歌提名奖,入围中国诗歌突围年度奖等奖项。著有《私人生活》《心灵之火的日常》《小哀歌》《人鱼表演》,译有《别去读诗》,现居哈尔滨。


小哀歌

那歌声因你而起,因你而唱,约翰·邓恩。
你是一架风琴中最强劲的琴弦,你是所有岩石中
最坚硬的岩石,是石中石。
你是所有棉花中最柔软的一个棉铃,
连同棉絮的轻丝——
你是所有死亡中最谦卑的,所有眼睛中最赤诚的,
所有疾病中的疾病,病中病,祈祷中的祈祷,
祷告的核心……你是所有疮中的花朵,
所有发疯人的医生。
你,是所有审判中最大的审判。
你是所有敬拜中的敬拜,你是所有书中的无字书,书中书。
你是所有诗人中的无诗之人。
你是恒久弹奏的歌,你是所有乐团中隐形的乐手,
你是所有忧伤中最忧伤的本质。你是伦敦的三分之一
中的三分之二,你是野草中一个半疯癫的先知……
约翰·邓恩:为什么那人死在斑中?为什么那人
死在溃烂毒蛇和鸽子里?为什么赤子要与上帝较量?
死亡是所有灵媒中最大的灵媒!
是你翻转痛苦,让渴望逼迫和痛苦有义,
是你将痛苦如同轮盘反转,
给麻醉的生命一个致命的针剂。
一只死去的雀鸟,有什么意义呢?
一堆枯骨,有什么意义呢?
一次自杀,有什么意义呢?一个瘸腿的拐子拐杖,
有什么意义呢?
那人生车站的最后一站究竟通往哪里?
那燃烧着尸体的烟囱飞出的喜鸟,究竟要飞往哪里?
那带去最大、最重的木板压出的生命殉道者,究竟要去往哪里?
那骨中的骨,肉中的肉,究竟要长在哪里?
如果所有性欲的诗章,都献你诗歌的美人,
谁又在讨好狱中的长生?!
人生的牢笼中贫困的孩童一年一次的啼哭,
又是朝向哪条抽搐的骨缝?
那么,自杀有什么好处呢?逼迫有什么好处呢?
他人的嘲讽,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放弃了诗歌的呼召
转而朝向耶利米共唱一曲哀歌,有什么好处呢?
耶利米!耶利米!耶利米痛哭那耶利米的痛哭,
让不诚实的指控蒙污留在患难中的心智
成为瘟疫中的敬拜者。命令死亡在一个张判决书中
大声呼告并揭开全部的人生真相。那人才真的活了!
那病榻中的飞翔的喜鸟,改变着疾病的内在本质。
那与约伯对峙雄辩,才意识到一个早上的恢复。
那阵痛中模糊一天一日,一日一天才成为死,
那唯一可供弹奏的乐音。然而推动静止中的风暴,
推动疾病中的教育——推动越骄傲的就越会被摔打
然后,等等我,等等,约翰·邓恩!
那背着上帝行走的人,
那全能主的仆人,那日日辩论恳谈的赤诚者,
那对着虚空发问的傻子,逃避痛苦、迎接痛苦,
肉体越痛苦,精神就越大的从中分离,挣脱束缚
飞翔站立,起来行走!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是我们?为什么是这个?死亡也来自于你?
痛苦也来自于你?这并不是应得的!
无人能解决,只有听苦难开花。
这是管教,一次以管教为由的施救,
如果异常温柔地,对待性、双性、单性、无性
正如异常温柔地对待孩童、罪犯和自然软弱。
痛苦的类型是如此之多,比这世上的任何花朵的样式
都要多。我常想念,那些在黑棺木中的人
又常想念那被终日关在黑木匣、地下室的人;
我常想念那些形容枯槁的,那些将死的,人,人,人!
他们……会否有一瞬察觉人世的真相呢?
那么,在临死的人的面前,吹奏,有什么意义呢?
那么,在已死的人面前,吹奏,有什么意义呢?
那么,写字,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没有死亡
就没有生,没有快乐什么都没有——
死亡是必须的、随时的——
当随时的挽歌唱起,
活着并不比死去更加荣光,哀哭并不比
欢笑更加可鄙。然而,约翰,你这
所有人中最“人”的。“生命不过是一个训练场”
你说庄子的缶被击穿,而你唱歌
你说缶缶缶,否否否,而你歌唱。
你说孙悟空被淬炼,但是无人知道炉中火的温度。
那停尸间的面容已被临摹,那炼人炉的灰烟已被收集。
而草草死在无人注意的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阴沟里的老鼠之死与医院重症室里的人的死,
是一样的吗?我们被赐予眼睛、鼻子、嘴巴
和神经,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融化在一条河流里,
淤积着污垢的河,多么美呀!
虽然你曾经唾弃它的污垢,如今却深深栖身其中,
感觉到温暖。
在那自称是家中的人群,他们烟叶黄的
牙齿中有你,开挖掘机的手掌里有你,没清洁的
头发里有你的头皮屑,哭泣的眼泪和模糊的心灵里也有
你的痛苦在盛装……
你不是谁,我不是我,
你不是什么,我不是诗人,你不是儿子,我并非女儿,
你是墨汁,融化在水里,我就是水。——这世上
根本就没有诗,更没有诗人。
碑文尚未被写就,
还有什么事,要说的呢?


繁  花

“你欲得如法见解,
但莫受人蛊惑……”
——义玄

我要说的事情,也许令你发笑:读者。
在一个我父亲来访的清晨里,
我感受到主以实在的方式留存于世。
父在清晨很早起床,出去遛弯,
回来时,给我们带回早餐。
母正在熟睡,我的孩子也是。
那是十月,双亲来到我家,
父依然严谨而得体,母却像
小孩重新出生一样无忧无虑,
整日唱歌。为了看我们,
他们从老家过来。
父亲快要退休了,一个卓越的人,
拥有超群的才能和智慧,平定四方,
现在却为关节炎的母亲每日热敷,
无数次从水盆里捞出冒热气的毛巾,
用这样的良药,治疗好妻子。
爱的范式——这一次不是靠着他的
卓越的雄辩才能,而是
靠着“行”。道路是行出来的,
语言则为空洞。他铺了一条路,
用他的行,告诉我们该如何
度过自己的人生……这样的讯息,
替代言语进入到我们的内心。
纵然这之后仍然有无数个,
不。不。不,否。否。否。
但这一个瞬间,以它低廉的
方式呈现了!而对于
在路途的来说:
“逢着便杀,佛杀佛,罗汉
杀罗汉,父母杀父母,亲眷
杀亲眷”……
你心中一惊,拉开一个断面:
水面被人惊扰——
鹈鹕,向着人的背面,
朝向未知的山中飞——


商  榷

我们可以在这样的好天气去河边看鱼,
而不是钓鱼,带着孩子不方便拿上所有渔具。
我们可以沿着医院旁边的那条大路,
一直向前走,到了尽头,我们转弯,那里便是河。
(那条路有很多死老鼠而且遇到风天会扬沙,
是的,那里撒满了阳光,我们会有好心情,但
河水脏兮兮,两旁的防砂网,带着尖刺。
到处是垃圾,方便面袋,虽然我们每次
都将自己的垃圾装走,但是那里的垃圾还是越来越多。)
我们可以去公园里散散步,但我们必须要经过商业区,
将它们狠狠地甩在后面,进入到那片林子里去,
那里有鱼塘,夏天很适合喂鱼。孩子会喜欢的,
如果我们想钓鱼,我们就在那一侧的河边钓。
(那里距离我家有些远,我们俩都不会驾驶,
孩子走不了那么远。况且,要经过若干马路
那一段儿,车辆不少,要走好久,还要拐好几个弯儿。)
我们冬天应该去松花江上,那里有刨冰人
他们会将厚厚的冰层切割成两米见方的冰块,
那里面肯定有大鱼,很多人冬钓,凿开一个
窟窿,将鱼钩下进去,然后凭借直觉钓上一条大鱼。
像那些有经验的鱼把头……
(我们不会凿开冰层,那里冰层厚得惊人。
在户外坐上几个小时,非冻死不可!我们无法像鱼把头
那样知道什么时候鱼上钩了,最后只能空手而归。)
我们应当自由自在的活着,想做什么就去做, 厌烦什么
就逃开,我们应当获得自由。想喝多醉,就能喝多醉。
(我们无法自由自在,只要我们活着
我们就无法自由自在。我们逃不开任何东西,
我们不会获得任何自由。我无法喝得够醉。)
我们……应该出去,走走,就在小区里。
(嗯,我想我们可以。)


得知其名 

那一年母亲在乡里的医院做子宫切术手术,
我和几个孩子在医院的后院玩。
我们玩得很陶醉,我们一直玩,一直玩,
像是要永远玩下去,玩进夜的铁骨头里去。
我偶尔会想起母亲在里面做手术的事,
感觉到有些疼,我在想子宫这个充满性意味的名字。
很久之后,母亲被推了出来,盖着厚厚的棉被。
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像戴着面具,头上也盖着东西。
我感觉,她可能就要死了,所有的事物都聚集在
她那里,黑夜的光芒和小伙伴也吓得溃逃了。
我不敢靠近她,总觉得这个她是从另外一个世界
回来的,那个世界充满烧毁的茎秆和漂浮的幽灵。
母亲体内有间房屋被铲走,瓦砾和断壁残垣被一一清理。

多年以后,我被一种白色的蚕丝状的意识笼罩,
我得知那里有一块薄薄的绢丝手帕如同一道道门,
我的房间也被打开、修理,墙壁被反复刮擦——
金翅雀的嗉囊里曾经装满金秋的谷物。
我也看到别的女人带着她们的房子洗浴,逛街,
旅行……有些房子一直空着,有的已有居民,
有些房间有甜味,有些已经瑟缩、生瘤……
它们被镶嵌在下腹部与阴道交接的位置,
像一个悬置的国度与战后城镇,那里的灯火
曾明明灭灭,不停闪烁,遭焚烧,闹鬼。
许多时候,它们密不透风,孤立于混沌中。
许多时候它们鼎沸如同滚开的汤池,她们的日轮转着
有些许意志和许多倾诉从流水潺潺中接连涌出。


翻花绳
——兼给志军哥

我们翻花绳:两手等待两手。
将毛线绳套在手上,撑开,两手相隔。
各自缠绕一圈,左手勾右手线的中心,再拉。
先前只是预设,搭出一个简单结构。
撑起一座桥,另外两手加入,捏住十字花,
翻到桥里面,换手,重新撑起新样式。
一个接着一个,浪花接连翻打出新的浪花。
一朵接着一朵,从一朵浪的中心拆除另一朵的影子。
无限套叠,翻出会飞的蚊子,云的高架桥和光的铁道
翻田野的河路和孤独的吊车,翻入虹膜里佳境。
翻出电线上的电  降落伞的天使水母  翻出腾空的纸人
自己翻自己的灵 在紧绷的弦上放一滴眼泪
在松弛的地方翻十字 一方花手绢 一碗饿面条
翻完婴儿马槽  翻美酒夜光杯 再翻媳妇开门
翻,再翻,翻活乌龟、翻死蚊子、翻金鱼的金鱼
翻香皂盒 翻梦桥 翻高音喇叭 翻裤腰上的松紧带
翻扬起的秋千 翻万千坟冢 翻日落西山 翻一座止水湖泊。
取一颗石子,到湖底看几个涟漪 翻栅栏
和一座石头监狱,翻狱卒的脚跟 和他们的石头心,
翻典狱长的脑仁, 翻自由与自由的走失……
翻命的轮盘和全部的人间粮食,
翻我们一生的长辞和梦中的花绳。


淋  浴

女人在洗浴,银色圆形喷头水流很细。
一刻不停的滴下。抽水马桶边上,她的孩子
在白色绿条纹的宜家浴盆中,洗着自己。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了下来,击打她的背,
淹没她的胸膛、大腿,流到她的脚跟……
小女孩的头发被细小的水滴打湿,垂着,像
糟糕天气里的小雏鸡。浴室内
水汽让镜面蒙霜。她静静站立,水
流经过她凸起的肚腹,那上面
有一道十厘米长的手术切割疤痕。
水滴不停地落下,像外面下着的大雨。
水波荡在孩子的浴盆中,奇异的波光。
一刻在妈妈那里,一刻在孩子那里,
痛苦的游移并悲哀的哭泣。
那欢快的水流心中有深深的悲痛,
冲击两个发热的躯体,哗哗地悲鸣,
响声淹没了世上的其它一切响声,
这唯一、单纯、干净的水流
流了下来—在蓝色的地砖上荡漾着,
肥皂泡在它们的中心跳舞,携带赃物流向
脚底下的下水蠕动着,打着小旋儿。
瓷砖布满晶莹地亮点,闪着光,
像眼睛里未滴落的眼泪,
这是另一个世界,
以前,她在那上面看到过奇怪
的人脸,抽象和具体,闪动着,然后
消失、毁坏—一个好世界呵,带着
雨滴,打着旋儿的好世界。
她久久地站立着,在空洞的水柱
当中挖出一块更大的空,
藏身其中,不能聆听的肉体。
“妈妈,妈妈,你听见了,你
为什么不说话啊?”
水流直击地面,发出更巨大的声响。
我没做什么,这是无法回避的一生。
我只是在这里开辟一块与沉默相邻的疆土,
一个人在那里待会儿。我只是沿着一条路
走,摸两旁的峭壁,保留了物理,
保留了人间。我的意识,尚在。
亲爱的,别害怕,我只是想顷刻之间
解开我身上缠绕的水流之绳。


紧急穿行

给肉体唱一曲高歌,就像是给未来撒上一把闪光的灰尘。
彼时,将肉体变为海绵吸纳涌动而来的水,或者血
吸收起它们,就像捡起某时丢失掉的达利手表。当肉体和肉体亲近,
那条平日里糟糕的锁骨也能发出闪光的色泽,就像是它们已经羽化成仙。你就可以
大胆全然的渴望舌头和嘴唇,吮吸它们,获得如狗吃一块肉。
如果饮一点列斯之水,然后,错将眼前人看成别物,
就如同在陌生的山谷中迷途,迷途与骨骼间,手指间、腿间……
然后折返而不得归途。
我日日夜夜就在这山谷间行走、紧急穿行
我的头皮在它的包裹的骨骼上滑动,我啃咬着手指尖,
想要将神思写入纸中,变为浮雕,或者织就一小块闪光的披肩,
但必须紧紧皱眉,才能不让它溜走。必须沉思刻骨才能倾吐,
除此之外,我已然心无旁骛。


嵌  入

一具庞大的山体,
压迫得她陷入慌乱,
一个五岁的孩童,当她
观看切尔诺贝利,他不理解
核反应堆和悬浮的石墨,
前苏联……她的功课不少,
她正在理解一些抽象
和具体的事物。
当她的脑中被嵌入一段
燃烧的影像:核爆。
石墨灰尘飘荡在上空:
“而妈妈,这是什么?
我能看吗?”
“你能看孩子,这里
没有真的血,这里发灰,
但这里有看不见的血。”
“不,你不需要看,孩子,
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的东西。
你得走开!去游戏吧。”
我们关闭了太多的眼泪,
掐灭了无数激情的根苗。
我们都坏掉了,
系在国度手上的铜铃脱落。
人们相互致意,
并握住对方的空气手。
他们巡夜路逃亡
到共和国心脏里的空广场
死的人数时钟的节拍,
广场上静悄悄的,
空心广场,心跳憋在房间,
关入铁栅栏,封入水泥墙壁。
一朵朵革命之花
在脑中开放,
像滴水的幽灵枝条。
他们不停地回望
来时路,那些可以折返的
分叉路口何时变得模糊不清了?
来吧,孩子,还是让我们
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吧:
我扮演残暴的君王
你扮演老百姓:
我鞭打,然后
卖给你治疗伤口愈合的膏药。
我抠出布娃娃的眼珠,
然后兜售给你新的款式。
我打断它的双腿,
然后你自掏腰包
安装劣质假肢。
我白天充当它的保护者,
但却在夜里对它实施加害。
再扮演一个死人和
一片宁静的水波,
扮演疯子和僵尸,
你扮演植物……
但这并不是全部的意思,孩子,
如果你母亲此刻撕碎
全身的衣衫,
冲出这间发黑的屋子,
她的光芒
一定因散射而折返
回到这间暗室里。
她在这房间里
杀戮弑君,
示威游行。
她在这房间里
拆解历史的魔方,
重新拼好它们。
来吧,我们再走一次
棋盘弹珠,
让各色棋子找到
它们的来路和家园。
来吧,让我们捉迷藏,
这次我不会故意让
你找到。来,
我们跳房子。然后,
我们学一首白居易:
“一般骨肉一般皮。”
里的爵士乐,流行歌,
纵情声色,但我们没有家。
但如果面包也吃不上,我们
将会怎样?2019 年的中国东北,
在一股强劲的大风吹来之时,
我们紧紧抱住彼此。


红火焰

清晨,药物和保温杯的水槽边,
燃烧着红火焰。
已经化开的药物,发白像牛奶,
吸管扔在水槽里,里面有
红火焰。
她把孩子的药落在亲爱的家里了,
这糟糕的主妇、母亲、妻子,
头发上燃烧着红火焰。
她将药落在了朋友家里。
在两个小时内,她无法
原谅自己,她穿梭
她在客厅卧室倒水时燃烧着
红———火——焰,
但无人发现。
那孩子不明白,她母亲
脑中的红火焰,不存在于
此世界的人。她
活着、喘气儿,但没心思。
黑石头里燃烧着炭块,
但红的火焰从缝隙里钻出,
这女人不对劲儿。
周三她在与人社交的时候
烧着了她的红火焰,
她努力克制平静松弛,
好显得——什么事儿
都没有。但红火焰像
是季风定时刮过来。
夏天出现,夏天
消失。早餐欢笑,
早餐的欢笑消失。
但红火焰不时的燃烧
在一间意识的空屋中。
她在锻造词语的医院里,
治疗着癌症。夏日
的凉风掀起窗帘,

鼓胀出某种无形之物,
徘徊在屋中。
那是红。火。焰。


杀  鱼

水流声冲击着鱼的身体。
哗——哗哗——
它们的鱼鳃被不熟练地剪断,
小小的肮脏的内脏被取出。
细腻的鳞片被剪刀刮呀刮。
我的丈夫钓回来大大小小
近20条鱼,
可是他不会杀它们。
我们要不要放他们回去?
我们无法杀它们,他钓鱼回来
却不会杀,并不忍心杀。
但是花了一整天钓鱼却不杀鱼,
这叫怎么回事?他先把它们
在水池边磕,砰——砰砰。
等他们死了,他用剪刀剪它们。
而他们中的几个在渔网里,
已经死了。“如果它们在路上
都死完,就好了。”此刻,
那种生机勃勃并不被需要。
他站在厨房的水槽边杀鱼,
我在厨房的餐桌上写这首诗。
终于,一整天的精神高热停歇,
它们即将转入一种松弛。
我如同一个转换器,
在接下来的时间即将
完成一次转换。
但精神的吸引紧紧黏住我
让我无法脱身。
我对精神上瘾——
我是香水酿造师。
我的任务是酿出世界上
最美的香水,即使
并它不存在。我摆荡着,
在物质和精神河流之间。
——行了!
我必须在此刻停止!
精神的渔网里,
充满危险的未知。


拼图游戏

我们在睡床上玩汉字拼图游戏
将火与火的形象归纳整理。
甲骨文的火汉字的火,真的火。
“这是真的火。”但不燃烧。
“这是真的水。”这是水字。
在每天晚上八点,我们玩这些。
在大海的波涛上滑行一会儿,
踩着人类的头盖骨,
挖掘出深埋在山洞里的
考古学谜团。
然而,汉字是多么简单
而生动。就像我与你
的形象。土、木、禾,
林、人、鹿、马,
门、屎、尿、象,
山、瓜、雨、云、目,
手、泪、口、鱼、羊,
日、月、风、鸟、虫,
然后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然后是道生一,一而二,二生三,
三生万物。
然后是,《连山》《归藏》
肯与邻翁相对饮,
隔篱呼取尽余杯。
然然后后,后后然然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字谜游戏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简单,但却令人发狂。
孩子,让我们潜入睡眠的海底里去。
在一条深海中勇敢滑行
去他妈的隐喻的阴影。


缺席的椅子

我的体内正渴望着圣歌的泉水灌注我的口渴,
那些痛苦摇晃的椅子还在铺展海面黑色的细软波浪,
也不在我的眼睛里建造一座高天上云的电影院。
没有踏上那条铺满黑石块的小径没有煤渣钻进靴子,
从斜插的商业街潜入到楼群中间那间低矮的十字小屋,
朝拜的水流有的汇聚到前堂有的退到小水窝中央。
电视上主任牧师脸两侧的高音喇叭播放着祷词
等待招工的底层工人身上沾满灰尘围住一辆高级轿车。
为悲悯布施给我们的饭菜碗碟筷子令你强忍着吃下泪饭。
已经幽闭太久的灵需要展开羽翅高飞起来,
已经太久没走进那个渴望怀抱我们成年人的唯一地方,
感受光从头顶推压下来,感觉心田如肥皂盒打开被滋润。

我的体内正渴望着圣歌的泉水灌注我的口渴。
那些痛苦摇晃的椅子还有海面白色的细软波浪,
正在我的眼睛里建造一座高天上云的微型影院。
巨型云朵在被隔绝在低矮的房屋上边躺着,
记忆中的小屋在人声鼎沸的主祷文的嘈杂中静默,
苍白的树木摇动干细的树枝向内部打探虚实。
曾经反反复复在诗中勾勒许多类神的句型,
而高天之上云朵的巨型军舰已然列队出发。
在人世巨大的黑窟窿旁边兜风或者在下风口
选一处能够暂时容身的地方又或者趋向于
在分别后漫长的日子里建造像它之物,
在殿堂里最斑驳的地方搜寻黑暗的更多形式,
查看众人脚尖颠起的灰尘被光多么无来由地接管。

我的体内正渴望着圣歌的泉水灌注我的口渴。
那些痛苦摇晃的椅子还有海面蓝色的细软波浪,
倾斜着在我的眼睛里建造一座高天上云的微型影院。
小教堂如一朵默然开放的绢花怒放着香气,
打开劝导的小伞给热病的人遮阳。
午后的寂寞中,它喃喃的教导从无声收音机中缓缓放出,
但电视广播播放着美国大选和减肥广告。
灰尘跳蚤般跳耀并填满一切饥渴的缝隙,
思像一根钉子缠住被拉紧而即将崩断的橡皮绳。
难道所有的灰尘都有能力受到光同样的款待?
而众生祝祷中谁又在悄悄隐藏自己,在云朵、
树叶与脚踝之间震颤,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羞怯?

我的体内正渴望着圣歌像泉水灌注我的口渴。
那些痛苦摇晃的椅子还有海面红色的细软波浪,
打着卷在我的眼睛里建造一座天上的云影院。
于是在记忆的雪堆里点燃了几处焰火,
在无名的沟槽里烧着,而这时尖顶的最小一座
最破烂的地方,被阳光忽略,架起木板排泄粪便,
简陋中却聚拢了最大限度、最深的食粮和光辉,
并以它低低哀泣的语速讲述着一个完美的故事。
一块白手帕随风飘着,有时为了擦拭人的眼泪
手帕脏污,有时它盖在人的头顶遮住刺眼的阳光。
而我们体内那永不溢满的河流需要无数细小的水,
午间最疼的太阳透过云层照在溪流的反光镜上。

我的体内正渴望着圣歌像泉水灌注我的口渴。
那些痛苦摇晃的椅子还有海面红色的细软波浪,
打着卷在我的眼睛里建造一座云的小影院。
尘埃沿着人的脚踝、裤管、膝盖、口袋向上移动,
缓慢无察觉地飘到人的口里,被吞吃。
它们还打着卷飞扬起来聚拢到光的弦上,
并不停痛苦地颤动如同它们不停地狂欢和舞蹈。
分不清是欢乐还是悲哀的嘴角因为幸福也曾落下眼泪。
不停转着,不论它是从监狱还是从阴沟里吹拂而来?
假如收拢起树叶神性的一面它背光的一面就要丢失?
于是从今往后再也不能饶恕那些无法穿透的句子,
尘埃为光赋形,也就是说没有尘埃光就无法显现出来。
人岂能有权柄穿越恶疾与瘟疫人就有权柄从死床上坐起身?
人岂就能有权柄重新振作走到春光的火焰里去了。
若果真如此,那人就是真的了。那火焰也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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