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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彬,1972年出生,现居重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新诗学会副会长、重庆文学院首届签约作家。出版诗集《重庆,3点零6分》 《逍遥令》 《姚彬诗选》 《长短句》 《生活的小样》等。曾获巴蜀青年文学奖等。
念念
1
那只不知名的鸟站在一只夜莺的旁边
夜莺的旁边是微风、夜色、月色、树影 、虫鸣
那只鸟的旁边也有这些事物,同时有一只夜莺。
就像更远处的一株梨树和李树站在一起,花影
和花香一抵御就败下阵来,一交错就胜利在望
这个时候不宜展望果实,土地很硬,铁一样冰冷。
而有个身影很忙,她不仅在鸟与鸟之间,树与树之间
我只要活着,那影子就会在各个区间成长……
2
一个人的早读,就是自己和外界发生关系
就像雪山和鸟影。我知道这情形,石头就像
你念错的一个关键词,破坏了一个良辰。
我是必须要进入这座山,不可化解地长成一棵树
长成一个字,一米阳光。就像书中的鸟
你会读到一片森林,一匹羽毛。
我让出一段很长的距离,我把自己逼到书之外
你也会读出来的,我绝对相信。
3
是这样的,我们总是喜欢和更多的人一起
加上你和我,至少三个人。一大堆的理
一本正经,雨淋湿了厚土也淋湿了草茎。
一株草在石缝里长出了奇异的果子,咦
它把果子藏在石缝里。咦,葡萄
对夏天开出了担保函,阳光越热烈
蜜汁越丰富。那甜也是会延续的,事物的核心
暗藏着一触即发,表面却是遥不可及。
4
念念,迟迟才亮出你的名字,思来想去,我多想你是
流落人间的孩子。不背负道德、忧愁和欢喜,只有简单的
饥饿和小小的恐惧。我也会把自己变成一个流落人间
的孩子,放弃庙堂和教诲,放弃青山和道理
笨拙地,缓慢地收拾饥渴,收拾当下。然后我们
穿过广场,穿过大街,穿过世俗,站在惊涛骇浪
咳嗽、射雕,数浪花朵朵,领养乌云和骤雨。
我们身边,一定还有一两个恶作剧的少年作伴。
5
什么会带来好名声呢?孤独。这些寄存在自己耳边
的风声,时时被另一个方向来的风撩拨,然后死一般
的静。然后换上一只别人的耳朵,换上别人精彩的场景。
我完全赞同,你让暮色提前抵达,并以暮色为界限
拒绝另一种抵达。如果,我说的如果,我变成一个
乖巧的动物,能将恐惧变为好奇嘛?能将暮色变为
纱幔吗?隐约的里面和外面,城堡和侠客,守护与
捣毁。有时常理会出现,千里走单骑。
6
丽江开门。玉龙雪山藏在门后,鱼翔浅底,鸟鸣山涧
这是一个人的大山,猛虎嗅着蔷薇,草长催走莺飞
相思减去绝望,约等于云南省加上重庆市。
薄雾弥漫。怀疑或退却,中年减去少年。听话,乖
好雨知时节。一个攀登的英雄,摇晃在和平年代
幻觉奔跑起来,带着夏天飞进秋天,慌奔进乱。
我勤劳的双手摸索在悬崖,停留在高峰,这不仅是
因为屈服于险要,更是对对手的尊重,让今后还有未来。
7
念念,这移动的发音,青龙河代替你行走,你代替云呼吸
哗啦啦的雨送来桃花提前开放的消息,在消息里停顿
屏息静气,这与生俱来的功夫,一如鸟语战平了花香。
找一个好地方,御下身体里的火,解散身体里的毒
天也知道,这些是不能完全消失的,但它们集合前
上帝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一定是美好的时辰。
如果你允许,你身体里的花瓣重新回到树上,如果
以毒攻毒,引火烧身,确信万物都有得救的良方。
春风从衣襟吹出
丽江已收到。
同时收到那座古老的院子
院子外守护的山木兰和黄金菊。
还有一米阳光,还有细雨和微寒。
你是寒风惊醒的人?
寒风吹进你的衣襟
春风从你的衣襟吹出。
春风吹拂灵魂,吹拂爱情和草木。
我坚信那树梨花会成为今世的信仰
因为洁白和飘飞。
梨树的根扎进古城的土地
它的枝条在空中伸展
它是自己的道路和栅栏。
我同时看见了绿透和黄透了的果实
我还使用了晶莹和繁星的词语。
我坚信那树梨花是丰盈的
蝴蝶有恰好的颜色
蜻蜓有恰好的翅膀
蜜蜂有恰好的翁鸣。
丽江已收到
还收到衣襟吹出的春风
还收到繁花和浆果
我使用了晶莹和繁星的词语。
认识论
大水已迟,石头没入泥沙。
万物不勉强,心中之物复出
遇见梅,诱出雪和风霜
错过菊,减除栅栏和高墙。
如果我把急躁和忧愁给了草叶
如果我把沉着和欢喜给了花朵
你看到的是暴动的草叶
还是宁静的花朵呢?
这中间一定横着一具面如死灰的难题。
小年过,春已立,春风浩荡
小羊和青草一起成长
青草以民间的速度,销魂
小羊以庙堂的速度,夺魄。
何时不知春浅春深
何时能守黑为永昼?
山雀衔来草籽
月亮撒下清辉。
以茶当酒,茶汤里有你的胆怯
以一当十,文字里有我的阳谋
何日才能放逐游手好闲
何日才能养育山中红尘?
方法论
我已习惯在寒风中找方法论。
雪山是一种,阳光是一种,我是一种
阳光昨日撞入,雪山一直在等
雪山加上阳光减去寒冬,约等于你。
我也在云朵和鸽群中寻觅。
鸽群带着云朵飞舞
当云朵覆盖了鸽群
想和像约等于爱情。
春风拉开了草和花的距离。
闪电拉近了我和你的距离
这时,同在天幕下的我们
明目张胆地被闪耀。
月亮不但偏执,而且猴急。
它打碎了黑,那宁静的黑啊
我用竹篮子打水,漏掉的黑
此刻,已无物能掩饰我的急躁和脸红。
或许,月光穿透了你的疑惑和胆怯。
怎样才能抵御那无限的扩展呢?
相思是一种,冒险是一种,祈祷是一种
谁也逃避不了,仙人下的蛊。
减去流水,裸露我前世的干涸
加上虫鸣,唱和你管控的范畴。
除以星空,用微小的分子
乘以地球,用带负的乘数
那微弱,将是我和你接下来的源头和考练。
相对论
你在一株梅花上理清一段流水。
如果在玉龙雪山,我选择狼毒
汁液的毒是一种提醒,寒冷
是另一种暗示。书房的灯光
一如此刻的青龙河,我坐在一段水上
穿过横空的乱石,穿过烟波浩渺
穿过密林和春花,消隐于罗布和飞沙。
如果还可以选择,我会毫不掩饰
选择你饱满的忧伤(1),忧伤里藏着
欢喜和胆怯,抵御和无奈
藏着航道和码头,水仙和波涛。
如果可以,让我在你饱满的忧伤里别无选择
或者成为香格里拉的那个痂,里面
有寒冬的血液,有丰盛的水源。
或者成为那个失重的水仙球,仙人生的病。
注:(1)汤养宗《拉大提琴的女人》中的句子
谷底
阳光经过草叶,从一些绿的,一些黄的
一些快腐烂的草叶,漏了一缕到谷底
谷底有螃蟹,乌龟,蜻蜓,蟑螂,青蛙
它们的身上都有一点点阳光,一点点
不起眼的阳光。一直老鼠从洞里出来
又钻进洞里,掉落一点阳光。我是一条
蜷缩在洞里的小蛇,只露了半截头在外。
看见它们身上的阳光,慢慢地移动着。
我不知道阳光有什么用处,顶着头上的阴暗
蜷缩着。一阵风吹来,阳光不停地移动
一会在螃蟹身上,一会在乌龟身上
一会在蜻蜓身上,一会在蟑螂身上
一会在青蛙身上。我一直顶着不动的阴暗
知道了
那些没知道的将会黯淡下来
那些知道了的
从地上爬起来,从天上掉下来
从水里游出来,从房间里溜出来
那些身体里的,继续往里钻。
把没知道的变成无
把知道了的变成有。
桃花源
神秘的隧道。桃花们在山谷闭关
李花们一如羞涩的村姑,不修行不闹事
大人物和小人物,都轻装简行。
蝴蝶和蜜蜂不争风吃醋,阳光均匀
小酒馆里,都是些欢喜的人。
薄雾代替炊烟,小船充当犁铧
微风弹响无弦琴,小雨打湿心中人。
一个中年人,背着双手,在田埂上跺来
跺去。“又见,这些良田”他嘀咕着
像旧时代的佃农?更像一个吝啬的地主
他的身后屁颠屁颠地跟着新时代的秘书。
其实,此时更适合把她称为丫鬟
如果在更远的晋朝,她会跟随那个
叫陶潜的老头吗?
在桃花源,适合坐在田埂上
左边是蓑衣,右边是斗笠,一起等待
一个身板硬直,有点醉意有点飘然的老人
他做过小官,后来练习成一个农民
一群侍女走散,只留下一个提酒壶的
可以称为丫头,也可以称为伴。
低处的雪
因为有高处
因为高处的雪此刻不在我叙述的范围。
高和低没有冲突
区分开来,是因为那低处
雪下面躺着我的母亲。
因为母亲
那雪有了姓氏,有了阴和阳之分。
我们在雪里燃起纸钱和鞭炮
以前从没有这样。
又是惊蛰
被春雷惊醒的小虫小兽
乐意来到人间,在它们眼里
人都是倒立着的,乱了时序。
它们总是提醒自己,蛰伏和惊醒
都是延续生命。它们甚至不想把头抬起来
人像虚空飘忽的庞然怪物,它不知道
接下来怎样向伙伴描述……
提前离开那个故事
眼前满地是耳朵,有的喜悦还没散去
血色的耳朵,有的变得绿茸茸。
蚯蚓翻身的声音,新叶展开的声音
不断重复的考量,耳朵给出如此的答案。
那个站在耳朵中间的人,如此坚定
他取下自己的耳朵,左右徘徊。
地上所有的耳朵都飞到他的身上
变成一个个喇叭,吹出一阵阵旋风。
千万不要把自己误为中心,千万。
种果树
饥饿的年代,为什么不种很多果树呢?
我在私家花园种果树时想到这个问题。
不能种得太多了,小孙女只吃果子
不吃饭怎么办?老父亲提醒我。
只能种石榴、柚子、柿子、桂圆、核桃
这些果子有美好的寓意,妻子强调。
在外地读研究生的儿子发微信说
种几株苹果和梨子吧,女朋友喜欢。
春天,谈谈河流
我还有资格谈河流
就像在那个严寒的冬天
我们在吊脚楼谈诗歌
忘了谈具体的人
只谈语言的基础性
我们谈河流
不谈河床
只谈咆哮和温驯
不谈起点和终点
我会逐渐忘记资格的事
我看到了河流的转身和掉头
飞鱼贴着水面
跳河的人微笑着
被送到了他乡
两岸的春花
遮住土地的伤痕
在微风中点头
按耐住汹涌
河流岂不是一道道伤痕?
它敞开着
里面游荡着的蟒蛇和小虾
把它划破又缝合
假如是一个画家
我把一个地区画在彩色的纸片上
然后把它擦掉。
我把另一个地区画在一张白纸上
然后把它擦掉。
我知道,我擦。掉的只是高楼
广场、剧院、政府大楼、法院、律师楼。
河流和鸟鸣,人民和土地已陷进了纸里
哭泣和欢喜,朗读和默诵已变成了纸张。
我还会背着双手,有时像一个地主
在纸片上圈地。
或者搓着双手,像一个糟老头
吐一口浓痰在纸片上。
我甚至是一个不懂地域的人
吹着口哨,把聚集的解散。
然后像一个老顽童
在人世间的反面偷奸耍滑。
词语
几个低眉顺眼的词语关闭了道路
这些我的词语,我是它们的担保人
或者说它们经历过收养,放弃,流落,替代
我发现,单个的词语是有暴力倾向的
数场暴动纠结在一起,它们又是那么的安静
安排妥当,它们却一无所知。
这时,我开始了无比落寞
内心里,我原来储藏着一排排柔软的美德。
透明
黑铁和石头最终没能变成水。
必须启动新的假设。人的心
当透明变成了特别的需要,人
是否像打开猪的胸腔一样,或
锯开一段木头,听风声和蝉鸣
黑铁和石头也是需要被剖开的
火和岩浆,冥顽不顾的时间,
还可以假设,史前的晶莹剔透。
琥珀里的飞虫,透明一有了真相
撞击、扭曲、扑腾、狰狞、屈服
这到底是满足、信赖、流连,还是
屈辱、怀疑、挣扎,甚至敲诈呢?
春天
去石头里找春天
去坟茔里找春天
去枕木里找春天
去钢铁里找春天
去煤炭里找春天
去炉火里找春天
去钻戒里找春天
去深渊里找春天
去消亡里找春天
找到它的欢喜和心跳
找到它的白发和灰烬
此刻
一个事件的合理性,取决于它的内部
譬如干一场架,是因为内部的愤怒,不可妥协
而表现出来却是血淋淋,不可饶恕。
根源因为各自的合理性,所以有了缤纷繁复的世界。
此刻,一只鸟,站在树枝上,没有一点表情
也许以前它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它的存在,是因为被看见
它面无表情,同样是因为有看见
世间万物,都遵循这一法则。
小人物
在履历上,他承认了自己是个小人物
这是一次灿烂的发现。
因为小,他轻盈地穿梭在茫茫中。
父母也是小人物,他们却笨拙而缓慢
无法忽略,异常显眼
这点又有些像大人物。
在填写父母那栏时
他绞尽脑汁
怎样让别人知道父母是大人物呢?
儿子博士在读,女儿小学四年级
填完这两栏
他泪流满面
以后孩子们在填写履历时
父母那栏他们会绞尽脑汁吗?
这会是一堵厚厚的墙
还是开满鲜花的栅栏呢?
蚂蚁的天空
白云慢悠悠地游动
蚂蚁看不见
它只能看到拳头大小的天空
蚂蚁正在搬家
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天空被抛弃
留下一粒饭大小的天空
乌云密布
蚂蚁埋着头
饭粒成了它的天空
一阵狂风吹来
蚂蚁被卷起,在空中翻着跟斗
无数拳头大小的天空连接在一起
空茫茫的一片
雨水让蚂蚁又回到了地上
它在水中翻滚
一次次冲破眼睛一样大小的天空
黑下来,天空完全关闭
蚂蚁驮着一粒饭
飞翔和空茫茫
这才是蚂蚁最大的恐惧
它已经习惯了脚踏实地
也可以叫做顶天立地
断句
它可以成为大河的,如果森林退去
也可以成为无,如果没有我的记忆
而此刻蝴蝶飞舞,螃蟹横行,流水很轻
也许过去也这样过,祝愿未来还会这样
只有我才能形容你的美
只有我才懂得欣赏你的美
你的香像柚子花一样
你的笑像茉莉花一样
飞蛾有飞蛾的宿命
老虎有老虎的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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