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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宋琳:《外滩之吻》 | 李海洲读诗

    宋琳

    宋琳:诗人,画家。1959年生于福建厦门,祖籍宁德。1983年毕业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91年移居法国,曾就读于巴黎第七大学。先后在新加坡、阿根廷居留。2003年以来受聘在国内一些大学执教。

    著有诗集《城市人》、《门厅》、《断片与骊歌》(法国MEET出版社)、《城墙与落日》(巴黎Caractères出版社)。1992年以来一直是《今天》文学杂志的编辑。


    宋琳作品

    《外滩之吻》


    1

    外白渡桥上,你发稍的风
    阳光细碎,你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
    黑披肩裹得更紧了,我熟悉模糊的,
    一闪而过的脸
    汽备,据说纯属于感伤的发明
    短促的,像冬天的咳嗽,我们
    说着话,很慢,先是你,然后是我
    我想起大学时代,从黄昏开始
    恋人们就倚着江提接吻
    穿过树的密语,瑟瑟响,瑟瑟响
    而在城南那些特殊的夜晚
    一个人因为失去名字
    发现自己原本是另一个人
    他躺着,躺在那远去的,烟囱喷出的
    声音上面,冻得卷成一团

    2

    记得吗?从花店出来我吻了你
    我们终于没去找那条街
    而是又回到外滩,这样很好
    重新开始那未完成的,刚才我说什么啦?
    光的印象,是的,钥匙的光
    水缸内壁上那种播荡的光
    闭起眼睛感觉到被缓缓推向前
    原谅我用过那个腥膻的比喻
    苍蝇,吊死鬼的天花板
    门突然大开,灿烂使人
    睁不开眼睛,太阳,涡状的
    我想把它够着,它摇晃着
    咣的一声,被沉重的板隔开了
    躯体像木刻,颓然倒下
    手只好贴着墙,就这样用手听着外面。

    3

    这张照片上的人像我
    蹲坐着,随处可见的,芳者的姿势
    车身翘起,车柄触着地面
    Hurry,Hurry,他已耳熟能详
    背,毛巾,小腿的弹簧,还有心跳
    我们听不见的,经常被略过了
    令人难堪的本土特色,对不?
    惟有他的目光是捕捉不住的
    天气很好,在敞蓬的黄包车前
    他看向这边,筷子和碗
    比能说出的更多,时间魔术
    还会从怀旧的帽子里拉出什么?
    吊袜带,短而宽的袖子,白手套
    喷香的纸扇,从桥上跑下来
    在拐角围住车,忧雅的
    二郎腿小姐欠起身,递过一个施舍
    挥挥手,打发了一段行程
    老感觉那种目光没有死
    围拢而来,麻木的,做沉默的深井

    4

    我们沿着江边走,人群,灰色的
    人群,江上的雾是红色的
    飘来铁锈的气味,两艘巨轮
    擦身而过时我们叫出声来
    不易觉察的断裂总是从水下开始
    那个三角州因一艘沉船而出现
    发生了多少事!多少秘密的回流
    动作,刀光剑影,都埋在沙下了
    或许还有歌女的笑吧
    如今游人进进出出
    茵茵草地仿佛从天外飞来
    你摇着我,似乎要摇出你盼望的结论
    但没有结论,你看,勒石可以替换
    水上的夕照却来自同一个海
    生活,闪亮的,可信赖的煤
    移动着,越过雾中的汹涌
    我们依旧得靠它过冬

    5

    街灯亮了,看不见的水鸟
    在更高的地方叫着,游船缓缓
    驶离码头,你没有来,我犹豫着
    终于还是坐在观光客中间
    喷泉似的光柱射向夜空
    钟楼的庞大阴影投在回家的行人身上
    “夜上海,夜上海”,芸芸众生的海
    奇异的异乡漂流的感觉,一支
    断肠的歌,不管在何处
    我仅是一浪人而已
    恍惚之城,但常现在能够说
    我回来了,往昔的恋情隐入
    星光的枝叶,我需要更多的黑暗,
    好让双眼适应变化,当对岸
    新城的万家灯火沸扬,我靠着
    船尾的栏杆,只想俯身向你

    1998年,巴黎。


    读诗札记

    一位青年女摄影家读完这首诗告诉我说:“《外滩之吻》就是非常非常文艺那种,小布尔乔亚……不过这首诗就是走的这种风格,软绵绵的,有点女性化。”其实,在我和宋琳先生的交往中,感觉他骨子里就是个极度文艺的人,无论是他的诗还是他的画,无论是他渐渐有些白了的头发还是他喝酒时温文尔雅的叙述方式。

    我其实是喜欢宋琳的。关于《外滩之吻》,我想说的是,这是一首语感非常舒服的诗,我喜欢他对回忆的轻度克制和内心保持多年的那种真正的风雅。

    ——李海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