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化逝世十周年:他被认为是“最后的士大夫”(2)
|
先生给人最深刻的印象,是他的眼神,非常明亮,有一种威严和犀利,常常透过事物的表征,洞穿人世的真相。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已经看破尘世,看透各种无聊的把戏。七十年的政治生涯和跌宕起伏,再加上熟读古书,饱阅历史,深谙人性,先生不再轻信,不再挂念时政。舞台上各路英雄豪杰人来人往,但历史骨子深处的东西丝毫未变。瞻望未来,他常常流露出莫名的焦虑。他的视野早已超越了一朝时政,也不相信制度可以改变一切。在他看来,即使实现了民主制度,假如制度背后缺乏人文精神和公共伦理,民主制度也会变质。先生时时牵念于怀的,是古老文明的衰落,特别是人文精神的式微。他最初忧虑的,是泛滥成灾的大众文化。作为一代学界精英,他不是反对大众文化本身,而是担忧其对艺术品味与精神生活的伤害。他多次说:“艺术不能在古与今、中与外、新与旧之间作出高下之分,而只有崇高与渺小、优美与卑陋、隽永与平庸的区别”。大众文化之中有好东西,但作为强势文化,它消解了艺术本身的标准,一味追求流行与时尚,以市场的口味取代艺术本身。先生最反对的是媚俗,他再三疾呼:“一个以时尚为主导的社会文化中,是没有真正有深度的精神生活可言的”。 2002年,经林毓生先生推荐,他读到了哈佛大学史华慈教授的遗作《中国与当今千禧年主义》,这篇文章给他以很大的震撼。史华慈教授以古老的先知精神,怀着对人类文明的深刻隐忧,在临终之前告诫世人:技术进步和各种新科学给人类带来的消费主义和物质主义,业已成为一种物质性的末世救赎论,轴心文明时代累积下来的人文主义精神正在衰落。先生意识到,人文精神的衰落,不仅是中国当今的特殊现象,也是整个人类文明所面临的共同威胁。他专门作了一篇短文,满怀忧心地指出:“中国今天实在没有理由为西方以消费主义、物质主义为涵义的普世理念蔓延感到兴奋”。此后几年,先生的忧虑愈来愈深,紧紧地纠缠着他,每次我去看望,他几乎都要谈到这个话题。 在生命的最后岁月之中,先生开始怀恋并非遥远的十九世纪。2001年,他在一篇重要的访谈《人文精神与二十一世纪的对话》中,公开表示:“我对十九世纪比对二十世纪有更多的感情。直到今天,西方十九世纪文学仍是我最喜欢的读物。……我在精神上是十九世纪之子,是喝着十九世纪作家的奶成长的”。 先生为什么如此留恋十九世纪?十九世纪究竟意味着什么?对于他而言,十九世纪首先意味着博大。十九世纪是一个文化上的“广漠之野”,那时的人们心灵开放、海纳百川,兼容东西。先生的高足胡晓明在一次对话中对他说:“先生身上十九世纪文化精神的熏习极深。先生晚年的精神气质上恐怕更多回向五四的前一辈人,梁启超、严复、王国维……那时想的是如何昌明旧学,融化新知。想的是东海西海,心理莜同。五四以后就不是那样了,这几乎等于一种信仰”。先生听了,深以为许。他曾经是五四的儿子,献身于启蒙大业,为五四精神一辩。九十年代,反思五四,意识到作为二十世纪的精神代表五四运动,有其偏狭的性格。而返观上一个世纪之交,清末的启蒙士大夫,从梁启超、严复到王国维,不以中西为沟壑,致力于文明之会通。晚年先生所欣赏的杜亚泉、陈寅恪等人,无不具有十九世纪的博大与包容。那是文化上的自信,是不亢不卑的文明大国风度。 先生喜欢十九世纪,还有一个理由,乃是十九世纪的启蒙理想,充满着人文精神。抗战初期幽居在孤岛上海,无书可读,十九世纪的欧洲文学作品成为他唯一的精神养分。从英国的狄更斯、勃朗蒂姐妹、法国的巴尔扎克、罗曼·罗兰到俄国的契可夫、陀斯妥耶夫斯基等等,这些浸润着深刻人道主义精神的文学家,塑造了先生一生的灵魂。他说:“我喜欢十九世纪的文学处处渗透着人的感情,对人的命运的关心,对人的精神生活的注重,对人的美好情感的肯定”。 人文精神的核心,乃是于将人视为目的,尊重每个人的人格与尊严。先生对尊严二字看得极重,他曾经说过:“人的尊严是不可侮的。……思想是古怪的东西。思想不能强迫别人接受,思想也不是暴力可以摧毁的”。人的尊严来自人之精神,源自人是有思想的动物。他再三重申陈寅恪为王国维墓作的墓志铭中那句名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以鼓舞世人,自勉勉人。所谓独立与自由,不仅针对专横的权力,也是对市场的流行与金钱的抗拒。 在先生看来,十九世纪的文学与哲学之中,充满了人的精神尊严,晚年的他,虽然清算了黑格尔,但黑格尔对人的思想与精神力量的重视,那句“精神的力量是不可低估和小视的”,依然成为他终身的座右铭。先生所处的时代风云诡秘,各种危险和诱惑接踵而来,他坦然地说:“我是一个用笔工作的人,我最向往的就是尽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责任。留下一点不媚时、不曲学阿世而对人有益的东西。我也愿意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做到不降志、不辱身、不追赶时髦,也不回避危险。” 先生的晚年,虽然无惊天地动鬼神之壮举,但其言其行,有所为,有所不为。看似寻常,然而当今士林之中,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先生为思想而来,又为思想而去。他是一个精神的存在。当最后一次住进医院,意识到生命无多的时候,他说:我是一个唯精神主义者,现在由一个精神人变成一个生物人,这个世界已别无所恋。他再三叮嘱家属,并要向他保证:到最后阶段,千万不可同意创伤性抢救方案。他认为:一个人临终之前,若是浑身插满管子,甚至开膛破肚,这不符合人性。人活着要有尊严,死的时候也要有尊严。 先生终于有尊严地走了,这位十九世纪之子,一生守住了为人的尊严。 2008年 专访许纪霖 最后的“士大夫”王元化 采写 | 新京报记者 徐伟 新京报:你称王元化先生为“最后的士大夫”,“士大夫”的特点之一是具有家国天下的情怀,有深刻的忧患意识,以天下为己任。为什么中国知识分子传统上会有这种情怀?后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许纪霖:这里需要强调的是“家国天下”不可割裂,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不仅要有民族主义、爱国主义,更要有世界情怀和人类情怀,这也是王元化先生内在精神的大气之处。他晚年所关心的不只是中国的命运,而是全人类的命运。所以,他才会被史华慈的那篇遗作《中国与当今千禧年主义》所震撼。 王元化先生意识到,人文精神的衰落,不是当今中国的特殊现象,而是整个人类文明所面临的共同威胁。他从人类共同文化的失落的角度,来思考中国的未来,这其实也是五四的世界主义传统,也可以说是具有世界主义情怀的爱国主义,今天的人很难想象和理解,但那一代知识分子就是这样思考问题的。 然而,在世俗化的今天,思想似乎成为多余,思想的价值被放在工具理性的尺度上来衡量。知识是有用的,知识可以成为一种实实在在的科学技术,但是思想似乎是没用的。所以,在这个时代谈论思想变得非常奢侈,甚至有思想能力也变得危险。 新京报:王元化提出“有思想的学术”与“有学术的思想”,但是现在能兼顾学术和思想的知识分子似乎越来越少,思想和学术是发生了脱节现象吗?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 许纪霖:上世纪90年代以后,思想与学术发生断裂,中国的知识分子一部分遁入学院,甘为某细微领域的专家,孜孜于学科内部的雕虫小技,不再有超越碎片化的大关怀;另一部分则活跃于媒体,成为职业型的“知道分子”,但常常“公共太多、知识太少”。针对这两种极端的分化与弊端,王元化先生提出了“有思想的学术”与“有学术的思想”,意思是说,学问者要有思想的关怀,思想者须有学理的背景。他一生写了不少学术文章,这些文章绝对不是纯粹的谈玄理、玩考据、弄词章,背后都有很深刻的关怀和思考。 学术与思想的分化,最重要的背景是现代学科体制的建立,学科越来越细化,只能出专家或大家,而很难出大师。五四时期之所以能出很多大师,是因为他们不局限于某一个学科,他们是开时代风气的人,是为思想而生的。他们真正关心的,与其说是学术,不如说是思想。用梁漱溟的话说,他们是“问题中人”,而非“学术中人”。现在,青年人所关注的更多的是知识问题,而不再是思想问题,越来越世俗化、功利化,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加上整个社会鼓励非政治化、去意识形态化,使得对专业知识的研究和推崇成为一种自觉的本能。 新京报:王元化先生说自己是“五四之子”,是“喝着五四的乳汁长大的”,但他对五四的认识有一个变化过程,他晚年对五四的最后评价是怎么样的?他为何钟情于19世纪的人文精神? 许纪霖:作为后五四一代知识分子,他的思想和人格深处充溢着启蒙精神,他曾热烈地捍卫启蒙,但后来觉得启蒙心态中一些负面观念需要反思,那就是庸俗进化论、激进主义、功利主义和意图伦理。他曾因受到黑格尔思想的深刻影响,坚信人的理性可以达到全知全能,但后来发现,多少罪恶假理性之名以实行。 他所强调的19世纪,实际上是前启蒙时代。就像法国也有前期模式一样,比如十六七世纪的帕斯卡尔、蒙田,当时他们和宗教还没有割断联系,还接受基督教的观念,认为人是有限的、脆弱的。用帕斯卡尔的话说,“人是会思想的芦苇”——人很伟大,会思想,但无论是意志还是情感,都很脆弱。人具有理性,有向上发展的可能,但是也有各种欲望,因而有向下堕落的可能,这是符合基督教人性观的。人性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所以法国早期的启蒙是意识到人的有限性,但到启蒙运动中,人就替代上帝,变成全知全能、无所不能了。 王元化先生出身于基督教家庭,他虽然不信基督教,但是那种基因与生俱来,那就是对人的有限性的警惕,所以他绝对不会把人当作神来崇拜。这也让他后来能够超越五四,看到启蒙中的负面因素的原因。19世纪的文学,尤其是俄国文学影响了整整两代人,一批伟大的俄国作家把人的尊严视为至高无上,这种人道主义精神与王元化先生的内心高度契合。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