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钱理群:读钱谷融先生(2)

   “散淡”的深意

   钱先生将他的散文集命名为《散淡人生》,自是对他的人生之路,为人之道的一个概括,因此他说“其中确藏着我自己”。[30]而在我看来,这“散淡”二字,是大有深意的。

   于是,就注意到钱先生的这句话:“只有真正做个散淡人,才能还你自由身”。[31]——他之所以以“散淡”自处,是要追求生命的“自由”。

   而在现实社会、人生中,人却受到种种束缚,有着种种障蔽,需要冲破与解除。在这个意义上,“散淡”即是钱先生的破障解蔽之举。

   首先是应对政治的压迫。钱先生坦言:“我就是既无能而又懒惰的人。但我的懒惰,也不是天生的,起初只是为了逃避批判,为了寡过自保,才把懒惰作为一种处世方式,正像为了止痛而求助于鸦片,不想却因此而嗜毒成瘾,贻害终身”。[32]——这话说得非常沉重,背后是一部血淋淋的历史,心灵史。钱先生说他因此而“很受庄子‘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的影响,一切都只是敷衍,应对而已”。[33]以退避而求自保,这让我们想起了鲁迅、王瑶都讨论过的魏晋文人的选择:这里确实是存在着一个精神传统的谱系的。

   钱先生在谈到自己“懒入骨髓”时,还说了一句话:“我还算豁达,淡于名利,与人无争,因此也少有无谓的烦恼”。[34]这也是看透人生之言:世间多少文人、学者为名缰利锁所缚,不能挣脱;而许多人更是沉迷其中,不想自拔,这是最可怕、可悲的。在钱先生看来,这都是庸人自扰:人本应该是“听命于心去过活”,[35]在“优游沉浸于自己的所好”之中,“体味和享受孔颜乐处”,寻求生命的愉悦和意义的。[36]所谓“淡泊自守”[37]就是守住这人的本性,本色,切不可为名利熏心失性。

   与追名逐利相联的,还有急功近利:这也是束人之网。钱先生因此而一再劝诫年轻人:“做学问,做人,都不争一时,一事”,[38]“学问之事,是急不得的,就像做人一样”,[39]“务其远者、大者,不要为流俗之见所左右”,[40]“遇事望沉着从容一些:‘一切都将成为过去!’”。[41]这不仅要有远大的胸襟,“风物长宜放眼量”的眼光,更要尊重事物与人性的自然发展,“一切听其自然”,绝不强其所难,[42]“但求任情适性”,也绝不为难自己。[43]

   钱先生对“任情适性”还有一解。在给学生的信里,他在强调“志当存高远,为学需踏实,而做人则须正直诚恳”之后,特地告诫:“但不能有道学气,无需一脸孔正经,无关宏旨处不妨随和些,一切任情适性可也”。[44]在另一封信里,钱先生还谈到“人为了生存,断难绝对不作妥协、迁就之举”,当然也“要有个限度”。[45]这里谈“随和”、“妥协”、“迁就”,其实就是承认人的本性有软弱的一面,强调人与人关系中的“人情味”,都是“任情适性”;而道学家的尖刻苛求正经,恰恰是对人的天性、本色的扭曲,而失性违本,即为失自由。

   钱先生对学生还有一个告诫:“一切只要用平常心来对待,按常情常理来待人接物,你就自然不管面临怎样的局面,都能处之坦然”。值得注意的,是钱先生特别强调要以平常心看待自己,不要“自视太高”。[46]这涉及一个更大的问题:人不能正确地认识、估量自己,不正视自己人性的弱点,不承认自我的局限,这也是一种遮蔽,而这样的自蔽不容易自觉,也就更需警惕。钱先生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的清明理性首先是对着自己的。他一再说“我素庸陋”,[47]自己“实在既无能又懒惰”,[48]文章写得少,也不能完全归于“时代的严酷”。[49]正是这些坦诚直言,让我们看清:钱先生不但没有战士型学者通常有的英雄气,也没有为艺术而艺术、为学术而学术的学者难免的才子气,尽管有很高的才情,却很少炫才逞能,这是极为难得的。钱先生因此提出了“谦恭自处”、[50]“收敛克己”[51]的为人处世原则,并且时刻警惕人们把自己放到火上烤,不断呼吁、请求:“务望‘手下留情’,切勿把我所不配承受的桂冠戴到我的头上”。[52]——这既是一种清醒,更是一种明智,钱先生最看重的,是自己思想与行动的自由,而不是那些浮名虚位:他绝不愿为名声、地位所累。

   但也不能把钱先生的“克己”绝对化,其实他是更放纵自己的。这背后也自有他的人生理想与哲学。他对人说:“你当然知道我的人生态度和做人原则,不主张自苦,要活得潇洒些”,[53]“我一向认为,既然活着就义无反顾,必须好好打发自己拥有的岁月,只要不损害别人,就应尽量使自己的生活过得愉快些。享受生命,既是我们的权利,也是我们的天职”。[54]他是不主张在学术和工作上过于投入,过于认真,严肃,拼命,生活和工作节奏过于紧张的,他对朋友说:“做人应该认真,但也要懂得偷懒,要尽量多留一些时间供自己自由驱遣,供心灵的休闲之用”。[55]他强调“要保持一颗‘闲心’”,他一心向往“闲适”:既是生活理想,也是学术追求。理由也很简单:“有闲心,才能思考,才能保住自我的本真”。[56]自由思考,保持本真:这才是他为人为学的根本。

   但钱谷融先生从来不把自己的选择绝对化,更不愿强加于人:这也是他的生命自由观的应有之义。他公开宣布:一生“最重自由,所以也决不强要别人如何如何”。[57]一位朋友来信说到自己遭忌受害,愤愤不平;钱先生回信说:“我若遇到此等事,也许会逆来顺受,漠然置之”,那是我“惮于斗争之故”,“并非认为理该如此也”,并表示:“只要你自己认为当做,做了自己能心安,我决不会反对,必然尊重你的选择”。信的最后,一面祝愿这位朋友“勇猛精进,做自己当做之事”,一面又提醒其要“矜平躁释,心境永保平和”。[58]这里对自我选择和不同于己的选择的长、短都有清醒的体认,不承认任何一种选择具有“理该如此”的绝对性和唯一性,而是希望在做出某种选择时,能适当吸取另一种选择的长处作为补充:这样的选择观,既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自由和自主权利,又完全突破了“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模式,是极具启发性的。

   因此,钱先生在讲到自己的人生选择、为人之道时,既充满自信,又不断进行自我质疑和反省。他提醒朋友注意:“淡泊”固然足可“欣赏”,但容易趋向“消极”而“伤气”,“还是乐观一些好”。[59]他对学生说:“你可以看出我的灰色人生观是如何的根深蒂固。我一生之所以如此既无能,又懒惰,碌碌无为,也就毫不足怪了。自然,我决不希望你学我的样,你也端乎不应该像我的”。[60]

   而且钱先生也绝不回避自己的选择,在现实生活中所遭遇的困境。他在给挚友的信中坦然承认:“我一生追求闲适,但总是很难得到”,“我们还是太天真了”。[61]“我一生最向往悠闲自在,但这种生活却从未得到过。先是一直在挨批,新时期以来是各种会议,各种来访者,各种来信,让你应接不暇”。难能可贵的是,钱先生并不把一切归于社会的原因,更正视自己的内在矛盾:同时又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62]“假使真的空闲、清静了,又难免会有种种失落感,感到寂寞、无聊的。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63]尽管钱先生总体而言,是一个乐天派,自称是“对人类依旧抱有信心的人”,[64]但他也绝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悲凉。在和朋友谈及表述自己的文学观的《对人的信心,对诗意的追求》一文时,他突然说到:这“仅仅是信心和追求而已,眼前所看到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与鲁迅同样有‘悲凉之物,遍布华林’的哀愁”。[65]

   钱先生的悲凉,正是来自他对中国现实的关心与观察、体验。这就必须谈到钱先生的另一面——

   “内热未尽”

   钱谷融先生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写道:“你貌似冲淡,而内热未尽,这是你烦恼的根源。虽由年事尚轻,亦缘修养未到”,[66]并作了这样的具体分析:“你聪明散淡,应该可以活得洒脱些;但你文人气息太重,又难免不合时宜。看来,你的一生,将永远在这两种境地之间徘徊”。[67]我们当然不能简单地把这看作是钱先生的夫子自道,他的修养自然比这位年轻朋友到家,如前所说,他已经基本上作到了“散淡人生”;但我们还是可以把信中的这些话视为一个提醒:钱先生也依然有“内热未尽”和“文人气息”这一面,我们既不必将其夸大,但也不可忽视。

   我理解,钱先生说的“文人气息”,主要是指传统士大夫所坚守的为人做事的基本原则,而且是和现代独立知识分子的基本品格相一致的。钱谷融先生对此也有过明确地表述:“人的一生,最重要的是要无愧于做一个人”,[68]“人,应该是生活的主人,当然更应该是自己的主人”,[69]“一个知识分子,处在当今之世,难得的是要能保持独立的人格和具有自由的思想”。[70]“作为中国的知识分子,他所代表的,当然首先是中国人的良知。他立足于中国的土壤上,首先追求的,也是中国人的幸福与进步。凡是以自己的一生,不懈地贡献于这种追求的人,都是我所敬重的。鲁迅、胡适、陈寅恪,我都敬重”。[71]他也一再表示,自己是“伟大的鲁迅的同胞和后辈”,是“世世代代生息在可爱的中华大地上的一分子”,[72]“只要于国家社会有益,我是绝不推辞的”。[73]——这些,都构成了钱谷融先生作为“人”,作为“文人”(知识分子)的底线与底气。

   因此,钱谷融先生不主动参与政治,但依然关心政治;他一般不对现实黑暗作正面抗争,但他对社会、体制的弊端,心知肚明,自有独立见解;他主要从善的方面看人,对待人,但对人心的黑暗,国民性的弱点,却有清醒的认识;他从不卷入论争,在文坛学界的风风风雨雨里,保持着相对平静的心态,但他心中自有是非,对“唯恐天下无事”,喜欢兴风作浪者始终保持警惕;[74]他从不作大声呐喊,但却默默承担着自己的社会责任。钱谷融先生说,他喜欢听人“纵论人间世相和文学天堂”,[75]他尽管醉心于“文学天堂”,通过文学而进入超越现实的真、善、美的理想境界;但并没有忘记“人间”现实,对“世相”百态,并不乏清醒的体察。

   钱谷融先生确实不是“学者兼战士型”的知识分子,他们之间在和现实社会、政治的关系与人生道路、学术道路的选择上存在的差异是明显的,无须否认和遮蔽;但他们也确实又有内在的相通,有时候甚至是殊途同归,这也是应该注意和肯定的。钱谷融先生和田仲济先生一见如故,对王瑶先生也有很深的理解,[76]这都不是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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