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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莫言获奖与我们的文化心态(2)

  第十,莫言获奖当然不是偶然。他的细腻的艺术感觉,超勇的想像力,对于本土人民特别是农村生活的熟悉,他的沉重感、荒诞感、幽默感与同情心,他的犀利与审丑,他的井喷一般的创作激情与对于小说创作的坚守,都使他脱颖而出。早在11年前,日本诺奖得主大江健三郎就在北京预见了莫言将获此奖。

  第十一,有人不喜欢莫言的作品,指出他写作上的某些粗糙乃至粗野粗鄙。这里有个性上的隔膜,也有言之有理的真知灼见。大奖并不能帮助作品的完善,这些评议是完全正常的,乃至是有益的。

  第十二,说莫言的作品是皇帝的新衣,不如说许多庞然大物有皇帝新衣即破绽的一面。这奖那奖也未尝没有破绽,人类文明、民族传统、普适价值,吹得上了天的令人目眩神迷的说法,都不是无懈可击的。托尔斯泰大贬莎士比亚,陀斯妥耶夫斯基厌烦屠格涅夫与别林斯基,都有它的道理,也都不是结论定论。

  第十三,文学的魅力之一是它的可解读性,即它具有相对阔大的解读空间与分析弹性。对于一部文学作品,完全可以你解读你的,我解读我的。不能因为别人的解读不合我们的意就疑神疑鬼,也不必跟着北欧的风起舞,甚至于也用不着急于给莫言搞操行评语。至于将对莫言获奖的讨论变成对莫言的政治鉴定,责备莫言尚未做到又白又专、成为现行体制的敌手,那种立论,廉价、偏颇、浅俗、几近疯狂。

  第十四,莫言获奖的最大积极意义在于,他使中国堂而皇之地走向了牛气十足的“诺贝尔”,也使“诺贝尔”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摸着石头过河的中国。所谓诺贝尔文学奖出现了真正的中国元素。也就是中国文学中出现了认真的诺贝尔元素。这与主观动机与一厢情愿的解读无干,莫言获奖意味着互相的承认。莫言在瑞典学院的讲话《讲故事的人》获得了诺贝尔所在地的知识界的好评,也全文刊登在了 《人民日报·海外版》上,这太好了。它有利于民族、本土、中国特色与西欧、北美、基督教文明即所谓普适或普世的交通直至对接,用文学的夸张来说,它有利于世界和平与和谐世界、和谐社会的构建、文化的繁荣发展走出去与请进来。如果此后中国出现十个二十个更多的莫言与获奖事态,中国将会有所不同,世界将会有所不同。它的意义要慢慢地看。一些持反面看法的鼓噪者,正是力图用零和模式,用非此即彼的思路来简化世界。

  第十五,诺奖开始运作以来,已经颁奖给一百多位作家,真正对文学事业产生巨大影响的人物与作品,其实有限。有人视诺奖为神明,视本土作家为粪土,这是面对强势文化的第三世界国家的文化虚无主义表现,也是十足的愚蠢与幼稚无知。

  第十六,某种情况下,文学有某种边缘化的趋势。加上信息科学的迅猛发展,视听、网络的冲击,传统的严肃的文学写作目前远非一帆风顺。这种情势下的莫言获奖,是大好事,瑞典科学院对于文学事业的坚守,也值得赞扬。顺水推舟,借力打力,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多谈谈文学?

  第十七,无疑,此奖是发给莫言个人的,但个人的写作有自己的语境、同行、人文环境。在莫言获奖的同时,我们想到毕飞宇、迟子建、贾平凹、韩少功、刘震云、舒婷、铁凝、王安忆、闫连科、余华、张承志、张抗抗、张炜(以姓名汉语拼音首个字母为序)等优秀作家的劳绩,我们不能不珍视,不自觉与自信于我们的当代文学创作。

  第十八,一些国家自身的作家作品成就与影响一般,但他们奖项轰轰烈烈。大大增加了他们的人文话语份额与人文气势。与其抱怨旁人,不如当仁不让。我希望,首先,中国自己的文学奖,应该办得更好更权威更有规格。奖金应大幅提高,发奖最好是国家领导人出面。其次,中国应该举办世界性文学大奖,至少是华语文学大奖。

  (王蒙对“莫言获奖”独具见解,成一家之言,经联系,王蒙将文章寄给本刊,现予刊发,以飨读者。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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