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华:雅克-路易·大卫《苏格拉底之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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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毒酒的坏作用仅限入肉体,除此它不能伤害肉体以外的任何事物。一杯毒酒的好价值在于激活人类思考。一杯毒酒让哲学枝繁叶茂。当然,即使这样,我们也不期待毒酒总是凌驾于哲学之上,也不期待毒酒总是陪伴哲学之左。 无论是从对于人类发展的整体意义,还是从哲学的学术意义来看,苏格拉底的“教育”(取其方式的正确性)与“哲学”(取其对正义的信仰),在他死后的意义要大于生前的价值,几千年来人类社会对这一判断的检验一直是肯定大于疑惑。在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中,假设苏格拉底的教育与哲学随着那杯毒酒一起死亡,而人类社会的发展又无时无刻不在体现苏格拉底的教育与哲学发挥的作用,那么,《苏格拉底之死》之后几乎就是无间隙的连续复活。苏格拉底死的是肉体,以肉体的死成活精神,以其死的行为意义,让其思想得到成活。中国战国时期楚国思想家屈原也有如此伟大的行为,从时间上来看,屈原的伟大行为与苏格拉底十分接近,屈原之死人们理解为爱国,其实屈原之死比爱国更伟大的意义是醒世,不论是否如愿,屈原满足的是楚国苏醒的需要,苏格拉底满足的是雅典正义复苏、民主健康的需要。
从精神层面来看,苏格拉底的思想在他的学生柏拉图的许多著作复活了,另一位学生色诺芬让自己老师的思想在他的《回忆苏格拉底》这本书中复活了。许多人一直在接受苏格拉底思想复活,学生的学生亚里士多德也一直致力于伦理哲学,并著有《尼各马可伦理学》。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根据柏拉图等人的著作而创作,如果苏格拉底的学生著书立说是在接受老师思想复苏,那么大卫创作这幅画也包含相同的意义,只不过苏格拉底的精神复苏从哲学、戏剧,由大卫发展到艺术领域。这也揭示了《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中隐含的一个秘密。 在《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中,柏拉图所在的位置,并不能表现出一位忠诚的学生在最后一课中恰如其分位置,更不能表现出他与老师最亲近,他只是坐在卧榻一端,显然离苏格拉底略略嫌远,但柏拉图手中有一支笔,地上有记满苏格拉底语言的卷纸,他像在所有苏格拉底演讲场合一样,众人都在听着苏格拉底的最后一课,只有他一边仔细地听着、记录着,一边认真地思考。柏拉图对苏格拉底的传承与阐释基于对老师的思想的理解,基于对老师的信仰的理解。大卫在画这幅画时,把不在场的柏拉图画进画中,表示自己对苏格拉底的思想和信仰的理解来自于柏拉图,并且也像柏拉图一样有着深刻的理解,对苏格拉底的信仰,同样也像柏拉图一样十分需要,不仅大卫个人,整个人类也十分需要。有关这一点,大卫在这幅画中的签名,对我们如此理解大卫是很好的证明。研究大卫绘画的艺术理论家称,大卫在画上的签名一般而言都具有鲜明的象征性,《苏格拉底之死》上的签名也不例外。大卫在《苏格拉底之死》中有两处签名,一处以全名L·DAVID签在克里托所坐石凳上,一处以路易·大卫的首字母L·D签在柏拉图自己坐的石凳上。把名字签在柏拉图的坐凳上,表明他的这幅《苏格拉底之死》从灵感到内容以及其意义,全来自柏拉图的著作以及对柏拉图对苏格拉底的敬重。大卫个人情感上有许多画外之意似乎一次签名无法完全表达出来,因此,就有了第二次签名。而克里托是苏格拉底的最亲切的伙伴,也是最理解苏格拉底信仰的好朋友,苏格拉底死前对神所欠的一次债,也拜托克里托帮他来还。大卫在画中第二次签名签在克里托的石凳上,这个签名的灵感与意图在极大的遗憾心情中产生,表达了大卫有点生不同时的遗憾,恨不与君同时生而无法做他的好友或者学生,因此,大卫在刻画克里托和在签名的时候,有自己取代克里托的情感倾向。大卫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只有三十八岁,是一个年轻人。比照大卫的几幅自画像,《苏格拉底之死》中的克里托,是大卫根据自己的面貌特征,描绘出自己的老年形象,并用自己的老年形象,代替了苏格拉底的这位最好伙伴克里托。这种在作品中安插进自己的表达方式也不少见,拉斐尔画《雅典学院》时,就用一个自己熟悉也钦佩的哲学家,代表另外一位更古远的哲学家,或者用一个哲学家的形象套叠在另一个哲学家的名字下面,把一位思想家的形象和另一位古代哲学家的标志性行为特征综合描绘在一个形象中。《雅典学院》中被人簇拥在中间的柏拉图以达·芬奇为原形,一只手指天,又是他的老师苏格拉底在牢房里讲最后一课的最典型的动作,柏 拉图身边的亚里士多德则以米开朗基罗为创作原型,表达了艺术家的双重致敬,同时也解决了空间有限性这一问题。大卫更进了一步,直接用自己的可能的老年特征来描绘、代替克里托这一人物,弥补了生不与苏格拉底同时代的遗恨,也表达了要像克里托一样崇敬苏格拉底的信念。的确,在克里托的身边签上全名,确实有“这就是路易·大卫”的意思。这个签名拉近了十八世纪的画家大卫与公元前的苏格拉底的心灵关系,当然,画家也暗自承担起一份责任,并表达了这样一份决心,要像柏拉图和克里托一样,维护这位精神导师的哲学中的正义精神,并致力于让苏格拉底的信仰作用于每个时代。大卫画这幅《苏格拉底之死》,与柏拉图写《申辩篇》、《克里托篇》、《斐多篇》、《理想国》的意愿与使命一致。
《苏格拉底之死》中的“之死”二字,被路易·大卫表达得不完全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结局,其画对死亡原因的揭示意味要远远大于一场死亡。大卫当然知道,只有通过或者揭示出苏格拉底之死的真实原因,他的这幅作品对于社会所需要的真实意义才得以完善。 苏格拉底之死既然另有真实原因,那么之死肯定就不是因为那两项罪名了,既然那两项罪名不是苏格拉底之死的真实原因,必然就有一定的有利条件诱惑苏格拉底重新做出选择。柏拉图和色诺芬的著作确实证实了这一点。“如果你们对我说,‘苏格拉底,我们现在不相信阿尼图斯,我们判你无罪,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再花时间进行这种考察,不能再爱知,要是被我们知道你仍旧这样做,那么你必死无疑’”。22这一条件是要苏格拉底放弃哲学,但是苏格拉底对人的责任感让这一条件成为不可能。人不是最坏的,也不是最好的,但很容易坠落成为最坏的,因此苏格拉底提出要不断的认识自己。苏格拉底的责任就是通过哲学让人让灵魂变得更好,苏格拉底一直致力于讨论怎样摆脱肉体和欲望的控制,让人让灵魂变得更好,他考察雅典那些智者,最终目的不为了证明他们有多么愚蠢,而是要让他们认识到每个人有专长也有短缺,只有知道这一点,才会让自己不断变好,才可能成为智者。而雅典的智者们为了自己的荣誉与自尊,让苏格拉底放弃考察,这无疑于让他放弃哲学,放弃爱知,放弃对好的信仰。不过,苏格拉底断然拒绝了,“雅典人,我向你们致敬,我爱你们,但我宁愿服从神而不服从你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还能做事,我就决不会停止爱知,我要用习惯的方式激励你们”,23让你们追求智慧和真理,让你们的灵魂变得更好。看得出苏格拉底没有放弃哲学而服从生,而是选择服从死。 第二个可以不死的条件是放弃哲学而选择流亡,苏格拉底的学生中也不乏其人如此劝他。但是,苏格拉底却说,“神把我指派给这个城邦,这个城邦就像一匹高贵的骏马,因为身形巨大而行动迟缓,需 要一只牛虻来刺激它”。24这个城邦的人也一直沉浸在昏睡中,需要有人让他们清醒,苏格拉底的条件是,“除非神眷顾你们,另外指派一个人到你们中间来”,苏格拉底要求这另外一个人当然也是一只哲学牛虻。可是,神和雅典人没办法满足他的要求,而神指派他的任务还远没有完成,他再次放弃服从生。这一次是贯彻一生的责任感让他放弃了生。 第三个可以不死的条件随之而来。按照雅典城邦法律,被告可以选择交付陪审团能够接受的罚金而获得释放。苏格拉底教学生从来不收学费,平时衣衫只能遮体,在铺满砂石的路上,人们看到匆匆赶路的苏格拉底大都是光着脚,这一点,朋友们调侃说苏格拉底与皮革匠有仇,苏格拉底可能交不起任何数目的罚金。“雅典人,柏拉图在这里,还在克里托、克里托布卢、阿波罗多洛,他们要我提议罚30明那,他们作担保。那么好吧,我就提这些了,他们有足够的能力为这笔罚款担保”。25在苏格拉底那个年代,一名雇工工作一天的标准工钱为1德拉克玛,1明那合100德拉克玛,苏格拉底肯出30明那的罚金,对于苏格拉底来说,那也是相当大一笔钱,这笔罚金还得学生们帮他凑齐。 第欧根尼·拉尔修说苏格拉底其实只肯出25德拉克玛罚金,“当法官们正在考虑给他什么样的惩罚或应当罚他多少款时,他提议支付25德拉克玛,因为欧布里德斯说他同意支付100德拉克玛。由于这一提议引起了法官们的起哄,他说:‘基于我对问题的仔细讨论,我是按照用于主席厅公餐的开销来估价对我的惩罚的’”。26而且苏格拉底还强调是仔细考虑过后才同意出这笔罚金的,他采纳的参照是“主席厅公务餐费”,这个数字以及他的这种语气,确实让法官们十分不愉快。 朋友和学生们好不容易让苏格拉底同意交罚金了,却没能让陪审团满意。不仅不满意,而且还十分愤怒,陪审团认为苏格拉底故意轻估自己的罪过,以轻估罪过来藐视法庭蔑视雅典神圣的法律。因为,苏格拉底只肯交的那这个罚金数额,只相当于雅典政府活动的公务餐费。苏格拉底所说的主席厅是雅典城市的公共建筑,用来供奉希腊灶神赫斯提娅。雅典主席团一般会在这个厅里设宴招待外国使节、做出成绩的雅典公民以及为城邦战死英雄的儿子。雅典一些自以为智慧的人最怕苏格拉底瞧不起,怕瞧不起的人在五百人的陪审团中有不少,苏格拉底只肯出这个数的罚金,他们认为分明是在藐视他们。但是他们不这么说,而是说苏格拉底是在藐视法庭,五百人陪审团这么一转嫁,这么一引导,没想到这笔罚金激起了众怒,“后来,通过了对他的死刑判决,还新增了80票。他被投进了监狱。”27苏格拉底第三次选择服从死。 即使如此,苏格拉底的可生之路在他人看来也没有完全关闭。下在看一段苏格拉底和克里托的对话。
“…… 克里托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苏格拉底,天还没有亮就跑到牢房,看到苏格拉底睡得正香,完全不像一个大祸临头的人那样焦虑得彻夜难眠,这让克里托感到震惊而心生敬意。苏格拉底如此淡定,完全是因为他对死亡的理解与别人不同。苏格拉底被判死刑,本来第二天就要执行,恰巧碰到雅典一年一度派船前往阿波罗的出生地德洛斯祭拜这位光明神。按照雅典法律,这艘神圣的船只返回雅典之前,不能处死任何囚犯,苏格拉底受审之时,祭祀圣船就已经出发,不知什么原因,这一次祭祀圣船比往年回来得要晚一些,因此,雅典人普遍认为光明神正义神阿波罗让苏格拉底多活了一个多月,让苏格拉底多传播一些人类急需要的真理。本来就无畏生死的苏格拉底,意外地多活了一些时间,他认为自己不应该享受这样的馈赠。克里托一大早就来到牢房,是因为祭祀圣船明天就要回到雅典,圣船回到雅典之日,就是苏格拉底被执行死刑之时,而克里托有一个十分缜密的计划可以让苏格拉底从监狱逃脱,克里托一大早就跑到监狱,就是来告诉他逼近的死讯以及这个营救计划。克里托说,“别再担心了。为了把你从这里弄出去,那些人索要的钱不算多。还有,你难道不知道那些告密者很容易收买吗,要搞定他们花不了多少钱。我的钱随时可用,我想足够了。还有一些外邦人在这里提供帮助。他们中有一位底比斯人西米亚斯,专门为此而来,带了足够的钱。克贝也这样,还有其他许多人。”29可是苏格拉底却反问克里托:“你认为自己有权报复你的国家和法律吗?”“去帖撒利投靠克里托的朋友?那里的人无疑会乐意听你讲自己如何荒唐地化装逃跑,如何披上羊皮袄,或者穿上其他逃跑者常用的行头,以此改变形象。那难道不会有人说,你这个人,活不了多久,竟会如此贪生怕死,乃至于违反最重要的法律?”30苏格拉底告诉克里托,判他死刑,法律没有错,法庭审判程序没有错,要说有错,是利用法律判他死刑的人错了。但是,人也不能以恶制恶,人应该不计代价维护法律的有效性,一位城邦公民要不计牺牲维护正义。如果越狱逃跑,就是对法律的挑战与对正义的践踏,其结果将会使整个社会制度变得无效变得毫无意义。为了正义 ,苏格拉底第四次服从了死亡。 苏格拉底可生的机会绝不止四次。“雅典人,我很难赢得这场官司,其原因不是缺乏言辞,而是缺乏厚颜无耻和懦弱,不肯对你们说那些你们喜欢听的话。我不会痛哭流涕,摇尾乞怜,不做也不说那些不合自己品行的话。而你们习惯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这种话。我不认为面临危险就可以做任何卑贱的事,我对我的申辩方式并不后悔。我宁可做了这样的申辩以后去死,也不愿活着再去做其他申辩”。31不顾正义与法律的尊严,只要说一些陪审员们爱听的软话,就会让苏格拉底有无数生的机会,可是,牺牲正义与自己品行的代价,让他放弃了聪明的懦弱,因为,活着的人还需要正义。可是,仅一个人的非正义行为就足以毁灭正义。这是苏格拉底放弃求生的原因。 有关苏格拉底之死的文字陈述相当丰富,但是不足以满足大卫《苏格拉底之死》“之死”二字对真正的死亡原因的揭示。苏格拉底的申辩类语言,柏拉图对老师言行的纪录性语言,不仅仅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涉及到哲学,这些语言已经成为一种具有诗性品质的语言。诗性语言不以固态方式让情感和思考僵死,叙述死亡的诗性语言指向远方的人们的需要,大卫在《苏格拉底之死》之中,借助诗性表达,解除形象、符号本身具有的固态性,让光线吸足了画家的感情与思考而后融入色彩深处,烘托出来的不再是固态的符号,服务的不再是稳定的形象,而是彻底服务甚至摧生流动变幻的思考。 要理解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之死”二字的揭示性,以及究竟揭示了什么,确实需要人们了解苏格拉底的哲学与言行,不过还好,只要是能够被这幅画打动的人,基本上都不缺少这类知识,也不缺少理解这幅画所需要的对苏格拉底的敬仰,因为,苏格拉底的最后一课在牢房结束,在监狱之外却是正在开始。苏格拉底的最后一课,恰恰是人类第一课刚刚开始,这最后一课并没有因为苏格拉底的死而结束。大卫让苏格拉底的最后一课永不结束,让最后一课成为人类永恒的第一课,确实采用了与其他画家完全不同的表达。
苏格拉底之死很早就进入艺术界,但对苏格拉底之死的思考直到大卫才从哲学界跨入艺术领域。1650年,法国画家夏尔-阿方斯·迪弗雷努瓦早大卫130多年就创作了《苏格拉底之死》(插图:法国 夏尔-阿方斯·迪弗雷努瓦《苏格拉底之死》1650年 佛罗伦萨 帕拉蒂画廊)。意大利画家根伯提诺·西格纳诺利1759年创作了《苏格拉底之死》,画中苏格拉底已死,周围环绕着陷入悲痛和哭号中的弟子和朋友们。(插图:意大利 根伯提诺·西格纳诺利《苏格拉底之死》 1759年,布达佩斯美术博物馆)。1760年,艾蒂安·德·拉瓦莱-普桑创作了《苏格拉底之死》。1762年,法国画家雅克·菲利普·约瑟夫·德·圣康坦也创作了一幅《苏格拉底之死》,描绘的是苏格拉底服下毒酒之后的痛苦状态,和学生们惊恐万分的情形。(插图:法国 雅克·菲利普·约瑟夫·德·圣康坦 《苏格拉底之死》1762年,巴黎国家美术馆),比大卫晚的许多画家也画过功苏格拉底之死。法国画家弗朗索瓦-路易-约瑟夫·华托于1870年创作了一幅《苏格拉底之死》。1872年,苏格拉底之死引起了欧洲以外的艺术家的注意,秘鲁画家丹尼尔·埃尔南德斯创作了《苏格拉底之死》。法国一位在美术大赛中击败过包括大卫在内的众多高手,早于大卫成名的画家让-弗朗索瓦·皮埃尔·佩龙,也创作有一幅《苏格拉底之死》。佩龙到罗马游学几年后回到巴黎,发现大卫和他同年创作的《苏格拉底之死》获得的声誉远远高于自己,心中十分不服的佩龙于1788年又创作了一幅同题画,不到三年,一直想超越大卫的佩龙于1790年又创作了一幅《苏格拉底之死》。(法国 让-弗朗索瓦·皮埃尔·佩龙《苏格拉底之死》1790年),有评论家说,我看佩龙1790年创作的《苏格拉底之死》,就像是他1787年的那幅画印反了,很有些不明所以。而英国作家阿兰·德波顿评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一画时说,“当1878年这幅画在沙龙里展出时,立即被公认为是以苏格拉底之死为题材的画中的极品。乔舒亚·雷诺兹爵士认为‘这是自西斯廷教堂天顶画和拉斐尔的罗马教皇居室壁画以来最精美、最令人仰慕的艺术成就。这幅画足以让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感到荣耀’”。32有关苏格拉底之死,佩龙画了三幅,也没有人认为是这一题材的极品,另外还有许许多多画家画过《苏格拉底之死》,而且还早于大卫,也没有被人认为是极品,这其中肯定有探讨的必要。 佩龙、普桑等画家的《苏格拉底之死》,有的描绘的是苏格拉底端着一杯毒酒向众人告别,有的描绘苏格拉底正喝下毒药,有的描绘的是苏格拉底喝下毒酒后难忍痛苦的状态,有的则直接描绘苏格拉底已经被毒死,也有不少作品把表达重心放在学生和朋友看到苏格拉底喝下毒酒或是被毒死后的痛苦上,悲伤的气氛,大于悲伤的实质。另外,有些画家把苏格拉底当作英雄来描绘,有些则把他当作圣人来刻画来颂扬。与这类表达大不同的是,大卫在他的《苏格拉底之死》中,虽然也有痛苦的学生和朋友环绕苏格拉底的景象,但处于画中心的苏格拉底一直十分昂扬,始终不被他人的痛苦所打扰,苏格拉底也实在没有时间用来痛苦,而是抓紧一切时间论述完他最后的论证——怎样让灵魂变得更好。大卫如此刻画,就比佩龙1790年刻画的英雄般的苏格拉底多了些与人们之间的血肉联系,这让凡是能看到大卫这幅画人,无论你与苏格拉底距离多远,都会感到这画中的死亡与自己有关,甚至是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多画家极力表达出苏格拉底的精神形象时,反而让苏格拉底的精神抽象起来了。大卫在他的画中,刻画的是一位永远忙碌永远有紧迫感永远是时间不够用的苏格拉底,尤其是在大卫描绘他一边一刻不停地讲着,一边伸手去拿那杯毒酒,这让人透彻而完整地看到了苏格拉底极富责任感而忙碌紧张的一生。在没有判死刑之前,他除了必要的休息,他是一刻不停地奔走在各个可以讲课的地方,大卫在画中强调性地画出苏格拉底的紧迫感,在于苏格拉底对雅典人的责任与义务,在于他一直不辜负神的安排,一直做着一只哲学牛虻的工作。他的责任就是把智慧带到雅典,他的工作就是让雅典清醒。大卫在画中不惜重笔强调苏格拉底的紧迫感,让苏格拉底的精神有了具体可感的实质,而不像其他画那样,苏格拉底的精神变成了抽象的符号。
大卫在画中让苏格拉底不如平时那样平和随意。我们看这幅画时,除了感觉到苏格拉底着急死之前完成他的最后论证外,也能看出一些他对学生的恼怒,恼怒学生太容易受到悲伤的干扰,恼怒学生忙于痛苦而不能认真听他论证。当苏格拉底端起毒酒而一饮而尽,斐多眼泪哗哗而下蒙住自己的脸,阿波罗多洛禁不住嚎啕大哭起,苏格拉底对这些人相当不满,以“你们这些人真奇怪”之类的话斥责他们,并告诉他们他为什么要打发走他的妻子和家眷,就是因为怕她们伤心痛哭。法庭曾经把苏格拉底的女性家眷全都请到审判庭,不仅不阻止她们哭庭,而且还煽动鼓励她们哭泣,以此想让苏格拉底心软下来。法庭以为苏格拉底心一软,就会放弃原则,可是,苏格拉底当场请求法庭让他的家眷们离开庭审。大卫在刻画最后一课中的苏格拉底时,除了让他的急切心理溢于画中,还让他的愠色充满他的动作和表情。如果不是要将最后一课圆满讲完,如果有充足的时间完成死前的一切事务,苏格拉底也会在最后时刻花一点儿时间享受一下人间痛苦和死亡的悲伤滋味,也可以花一点儿时间享受一下家人、学生和朋友为他悲痛伤心的滋味,可是,他没有这个时间。大卫忠诚于真实,忠诚于柏拉图的著作,在《苏格拉底之死》中没有给他这个时间。在一切都不利于讲课的环境中,在有限的时间里他要论证人类最复杂的问题,苏格拉底不希望有痛苦的哭声,哪怕一丁点儿悲伤的叹息,来干扰他讲完最后一课,来干扰他完成一个公民的最后义务。大卫的这些细微的表达,从内容到形式,都成为这幅画的重要内容,同时强调,正义就是如此!正义一般都会支配英雄的大无畏气概,但是,我们从大卫的画中看到的是,大卫笔下的苏格拉底的正义不是来自视死如归,大卫笔下的大无畏气概完全来自于哲学家对义务与责任的忠诚。因此,《苏格拉底之死》中的正义感 ,仅仅只够苏格拉底当好一名哲学老师,只够让苏格拉底讲完最后一课,而不够他去当一个伟大抽象的英雄。 如此刻画大卫心目中的苏格拉底,与其说是大卫表达了对苏格拉底的理解与崇敬,还真不如说是大卫在刻画所有人心目中的苏格拉底。大卫知道十八世纪以及后世的人们需要的是一个不被英雄化不被高尚化更不被圣格化的苏格拉底,人们需要的苏格拉底就是那么一位有时还被他的妻子克珊西帕教训几句的人。“对于克珊西帕先是骂他,后用水泼他的情形,他说道,‘难道我没有说过,克珊西帕的雷声将造成下雨吗?’……有一次,她(克珊西帕)在集市中把他的外套从背上撕扯下来,他的熟人建议他还手,他却说道:‘跟泼妇生活在一起,就像马夫喜欢烈马,’。正如他们驯服了烈马后,就能轻而易举地驾驭其他马匹,我也一样”。33大卫在创作《苏格拉底之死》时,没有忘记这些,尽可能多的让苏格拉底像他的哲学、观念那样,具体、真实、亲切、敞亮、易懂,最重要一点还有就是让人感到需要。 我们不能把“品格高于其它同题画”这么一句评语轻易送给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其实,只有对一幅画无可奈何时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一句太过抽象也过于概括的评语,会让人止步于画的精神气质,而疏于比较,并丢失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真正不同于其他画的地方。大卫在创作这幅画之前,曾经与诗人们有过讨论,话题之一是究竟要把苏格拉底画成一个什么样的形象。是要把他刻画成一位大义凛然无畏赴死的英雄呢,还是要把他描绘成一位圣人。其实苏格拉底够得上以上两种身份,或者把以上两种身份都给他也不为过,其他画家对苏格拉底形象的确认,大都不出乎这两种特征。可是,大卫没有这样做,他为苏格拉底选择了其他画家都没有选择的那种身份,像真实生活中的苏格拉底一样,选择了他贫困哲学老师的身份。
一些早于大卫出生的画家,也早于大卫创作了《苏格拉底之死》,他们对苏格拉底之死发生的种种可能有许多优先选择权。他们在创作中优先选择了“牢房”这个环境,这个环境的确立,适于其他画家以悲伤为侧重的表达。我们仔细看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中的环境,从挤在最前也是最抢眼的红色,到建筑形态与色调,会发现存在明显的罗马文化特征。特征表现的时间关系明显晚于苏格拉底之死这一发生在希腊的最后事件。除此之外,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达·芬奇《最后的晚餐》的气息,这类气息的特征是东方式的宗教式的。这两大特征表明,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明显有悖于苏格拉底时代的文化特征,或者这幅画已经将苏格拉底之死移了出古希腊。画中只以地上的一幅镣铐提醒这里是雅典的监狱囚室,让人锁定这个事件的源起,其余部分如人物、事件、主题,大卫在表达中实现了大穿越,时间上,环境上、文化上的大穿越。大卫用悖逆的方式,让他的《苏格拉底之死》具有无限地穿越性,让任何时代任何人都能从这幅画中找到现实意义。 当然,最后承接诸多穿越的是“最后一课”的课堂。大卫将这个环境确定为最后一课的课堂,也再次强调了苏格拉底哲学老师身份。对苏格拉底身份与环境不同于其他画家的选择与确认,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就拉开了与其他同题画的距离。这是一个不小的距离,这个距离足以保障大卫的表达主题不同于其它同题画。虽然晚于其他画家的大卫几乎没有优先权,但是,他站在十八世纪时,他有优先考虑一幅画应该给十八世纪的人们提供什么东西的权力。其他画家并不比大卫渺小,不然他们就不会热心于苏格拉底之死这一题材了,他们肯定也在考虑有关苏格拉底之死的创作与表达目的,究竟是应该以痛苦和悲伤感动人呢,还是以正义与信仰让人感悟?是痛苦更能让人获得警醒呢,还是信仰更能让人获得启迪?一幅画是首先作用于情感呢,还是首先作用于理性更容易产生价值?是悲伤容易感人呢还是思想容易感人?这一系列问题,其他画家选择了前项,而大卫选定了后项。因此,其它同题画的表达显然侧重于悲剧性,因此他们画中的悲剧色彩和浓郁的悲伤气氛确实能一下子俘获人的情感。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是一幅有悲哀氛围,而不以悲伤为主题的画,这更适合需要理性思考甚于悲情审美的十八世纪,这就出现了佩龙从罗马回到巴黎发现人们更喜欢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的现象。 佩龙等人的《苏格拉底之死》表达重心集中在悲剧上并致力渲染悲伤,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致力于对正义的理性思考,这让他的这幅画摆脱了就事绘事的陷阱,从而其光辉没收了其它同题画的光芒。当然,如果没有十八世纪的法国社会对正义与理性的需要,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的成功也许会推迟半个世纪甚至一个世纪。在大卫的这幅画中,虽然有悲伤的学生环绕着苏格拉底,但这幅画中的悲伤只是打开我们情感的力量,它明显不是情到悲伤为止,因而比较起来,大卫的这幅画多了一些震撼感,就像那位英国作家阿兰·德波顿在飞机上看《苏格拉底之死》感到的震惊一样。确实,任何人都不可能情到悲伤为止,每一个被这幅画吸引的人都会感到有一股力量推着他向深处走去,而为我们打开心灵之门与理性世界大门的钥匙,就在苏格拉底举起的那只手所指的地方,那里有体验与思考。苏格拉底的这一手势,只有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独有。 能够把这篇文章读到这里的人,想必已经走进这幅画的深处了,想必不会掉头就跑了!值此,进入这幅画的深处的人会霍然开朗——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的核心表达不是死亡。以演讲者的身份进入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的苏格拉底,最后一课讲的不是死亡,以正义姿态进入大卫《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中的哲学家,最后一课讲的即使是死亡,死亡也不能终结正义,不能终结信仰。 “来,克里托,让我们服从他的命令,去把毒药拿来,如果已经准备好;如果还没有准备好,就让那个人快点准备。 克里托说,苏格拉底,我想太阳还在山顶闪耀,还没有下山。我知道以往某些人在接到命令以后拖了很久才喝药,这种时候可以多吃一点,多喝一点,亲戚朋友也可以与他们亲爱的人多待一会。你别忙,我们还有时间。 克里托,他们这样做是很自然的,苏格拉底说。他们认为这样做能得到一些好处,但对我不合适。我不指望稍晚一些喝毒药能有什么好处,我期待的是不要让我亲眼看到自己由于想活命而变得滑稽可笑,在已经没有时间的时候故意拖延。所以,照我说的去做,别拒绝我。”34“如果他在活着的时候漠视身体的快乐和身体的装饰物,这些东西带来的损害大于好处,通过学习的快乐认真关心他自己,不是用外在的东西装饰灵魂,而是用它自己的饰品,亦即节制、正义、勇敢、自由、真理,在这种状态下等候去地下世界的旅行”。35 这是苏格拉底在最后一课中讲的话,讲出了他的信仰的具体内容节制、勇敢、自由、正义、真理,讲出了凡有信仰者所必须信仰的东西节制、勇敢、自由、正义、真理,讲出了凡是人必须要有信仰。就像苏格拉底在最后一课讲述的那样,大卫在他的画中最后呈现的也是苏格拉底的信仰,而不是死亡以及与死亡相关的悲伤、痛苦、绝望。这才是众多画家的《苏格拉底之死》容易被人放下,而觉得有关苏格拉底之死的艺术作品,只要记住大卫的这幅画就够了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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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