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明短论五篇 | 沈浩波、颜艾琳、沈从文、周梦蝶、怀彩羽、杜甫、高玉磊、张堃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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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明,本名董平,湖南长沙人,一九二九年生,曾任军职,为蓝星诗社最早成员,曾任蓝星诗刊主编多年,后任中华日报副刊编辑、台湾诗学杂志社长及年度诗选编委多年。曾获国家文艺奖、中山文艺奖及大陆颁发之诗魂金奖,一九八八年获颁世界艺术与文化学院荣誉文学博士,出版诗及评论著作。
向明 “身体写作”是后现代主义倡行以来,诗的多元化表现中的一种。为了颠覆解构一切固有的价值观,力求创新和去芜存菁,乃极力开发所有从前不敢公开或有禁忌的素材来为诗所驱使,使诗在异状中突现,造成惊人效果,达到新奇的目的。于是人的自身这块歴来最神秘最具争论性的是非之地,便成了无数前卫诗人开发的地盘。在中国内地,自九十年代初开始即有人倡议诗的“身体性”,名诗人于坚将“身体性”认为诗的要义之一。蒙眬诗人多多,芒克,严力,第三代诗人中的莽汉、女性诗、非非等诗派均不乏“身体诗”的追求者。当然敲锣打鼓提倡最力者则是以沈浩波,朶鱼,巫昂,尹丽川为首的这一群所谓“下半身写作”班子。他们的出现曾经聚讼纷纭,有人视之为诗的福音,有人则讽之为诗的末路。他们宣称所谓“下半身写作”指的是一种坚决而形而下的状态,是一种诗歌写作的贴肉状态,追求的是一种肉体在场感,注意是肉体,不是身体是下半身,不是整个身体。然而“下半身写作”真会如他们宣称的有“贴肉状态”和“肉体在场感”吗?如果真要抱着这种看A片的心理去看这种所谓的“身体诗”,准会大失所望,会发现他们纯在虚张声势,连早年那种看“西洋镜”中“大姑娘洗澡”的临场感都没有。他们不过是用贼眼在门缝中偷窥,利用“上半身”的好奇,来对“下半身”意淫,他们诗的标题不过是《郊区公厕即景》、《每天,我们面对便池》、《压死在床上》等从来不曾入诗过的角落生活素材。他们的目的无非是要创新,新到骇人听闻,新到令保守的诗人会气到脑充血,达到后现代情境中反文化,反传统,反经典的目的。且看沈浩波这首引起争论的名诗《静物》:
瘦肉、肥肉、肥瘦相间的肉
案板后面
案板前面
唯一的动静 这首诗曾在一场「新诗理论研讨会」上,被一位教授批判为人的情欲和肉欲本能潜意识的流露,无聊透顶,也太简单。确实,这类的诗都是「诗到语言为止」,不讲究使用含蓄的意象表现,全是以大白话坦露的说出。 台湾从来没有「身体性」写作这一名词,更没有人响应过「下半身写作」;台湾的诗人过去曾追逐过各种潮流,更因对潮流的看法不同,引发过多次论战。 惟独对身体这块禁地,不曾公然的触碰。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公开表现,然而暗地里身体和性的书写,一直没有中断过。记得早期覃子豪写过一首诗《小鹿》,就曾公认为写女性乳房的珍品。六十年代余光中写的《鹤嘴锄》,可以说对性器官的暗示既具像又生动。七十年代另一名杨光中曾有一诗集《好色赋》,首次打出「女体美的赞颂,性与爱的讴歌」的标题,整本诗集都是性爱意象,描写部位已经突破三围,抵达禁地,可以说早已是下半身写作了。直至八十年代,台湾保守的性禁忌,随着女权的高涨而突破,诗人也没缺席,于是夏宇的《腹语术》,颜艾琳的《骨皮肉》、江文瑜的《男人的乳头》,甚至男性诗人陈克华写的《腔交之必要》,都曾充份施展身体出现在诗中的优势,表露出生理行为的在场感。且看颜艾琳的《溺》,是如何的语不惊人的叛逆﹕ 男人是水上的漂流物
当欲望淹没肉体 颜艾琳描写生理性冲动是用水的意象来美化,一连串的流失,淹没,浮沉、漩涡,卷溺演出一场不带半点情色,却有情趣,似水上芭蕾。同样的以身体入诗,但台湾诗人的表现,仍是以诗的美学要求为重点,不仅是身体,也不仅是情欲。从早期的覃子豪到近期的陈克华莫不是以诗本位为主来开发身体的这块诗垦地。 往上回朔至三十及四十年代,虽说其时己经讲究「摩登」的追逐,但社会风气仍很保守,男女手拉手走在一起,都会引来路人的侧目,男女授受不清仍是清规戒律,那能暇想到身体也能入诗。早年湖畔诗人汪静之写过一首只有三行的短诗《伊过家门外》,即曾受到保守人士的大加挞伐,且看这三行「犯忌」的诗:
我冒犯了人们的指摘 (一九二二年一月八日) 这首诗在汪氏诗集(蕙的风)出版后,保守人士认为「一步一回头地瞟我意中人,做的有多么轻薄,多么堕落」,认为有故意公布自己兽性冲动和挑拨人们作出不道德行为之嫌。鲁迅虽曾反讽不过是道学家的神经过敏,却也认为这样的诗「颇为幼稚,宜读拜伦、雪莱、海湼的诗,以助成长。」 但是文人的思路是谁也关不住的,他们表面随众道貌岸然,笔底下却浪漫成性。沈从文先生是公认的最杰出严肃的小说家,一条绵长千里的湘西酉水,流出了他的审美理念和人生寄托。他的创作风格一向趋向浪漫抒情,追求美美的诗意效果,沈先生是个杰出的小说家,却培植出了一个伟大的诗人卞之琳。沈先生不大写诗,却以「上官碧」的笔名为何其芳的散文创作《画梦录》写了一首诗《何其芳浮雕》。最近读诗又非常偶然的读到沈从文的一首短诗《颂》,这首诗使我大吃一惊,我发现现在所流行的"身体性"写作,早在三十年代的小说家沈从文笔下就出现了,诗如下﹕
说是有那么一天, 这五行诗用直白的语言咏叹着恋人的身体,看来一目了然,却仍巧用象征,暗示等技巧,使诗含蓄有味,不至于低俗,更不至于徒有男欢女爱的快感。我们爱一个人,总被期待爱得澈底,巨细无遗。这首诗就是这样的交心了,「你的身体成了我极熟稔的地方」,「一草一木我全知道清清楚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身体性写作必须这样含而不露,尊重身体的神圣性,方是大家都能欣赏的正道。
闪烁的佛理和禅思 向明 「佛教现代诗」是台湾女诗人敻虹居士所提议的一个新课题,但以现代诗方式表征佛家思想,或写修行心得者,周梦蝶应是第一人。早在五十多年前,周梦蝶的《孤独国》诸诗中即屡屡闪烁着佛理和禅思,然并非刻意为之,也并非全系他亲近佛典后的心得透露,而是他得之于心的触发和感悟。周公认为「佛者觉也」,诗是他心灵之境的自觉流露,他的诗一直到而今的九十有三岁,佛理和禅思仍是他诗的最大特色。 周梦蝶的诗《第九种风》发表于1984年十一月的台湾《联合文学》创刋号,诗长连引句共四十八行,已收入周氏诗集《第十三朶白菊花》。对于“第九种风”的解释,除了在此诗前周公所引“大智度论”,认为第九种风即是“忧、喜、苦、乐、利、衰、称、讥”八风外的“慈悲”.也有经文称八风为“衰、利、毁、誉、称、讥、苦、乐”,认此四顺四达,能动物情,也将“慈悲”称作第九种风。八风者煽动人心之八事也,而“慈悲”的解释是“爱怜多慈,恻怆曰悲”,乃八风之外唯一渡人之风也,故第九种风亦可称作“爱怜恻怆”之风。 这首诗分为五节,每节各以「那人在海的漩涡里坐着-----」一句来引导,这是一种非比寻常的刻意安排。那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选择在海的漩涡里坐着,风险中坐着?这种种存疑逗引我们去追索,发现事实上那人即我、即你、即他,是周梦蝶自己,也是每一个在尘海中茫然无主的众生,大家都是处在鼓惑人心的风险漩涡中,接受人间的歴练,当然也极盼「慈悲」的接引,这应是周公写《第九种风》的初衷。 在各节所呈现的繁复意象,五花八门的场景中,充斥着世间各种兴灭继绝的热闹喧腾,近的远的,咸的涩的,睫下挟着没掩饰的蛇鞭,眉间点着小而亮红痣的女色。大寂寞中行为灭顶的城市,有烟有火就有的相依相惜的亲情,和泪眼断发鼎镬荆棘的刺伤。空中的鸟迹,哭泣的露珠,过眼的云烟,风于风和不风于风的都对着那在海的漩涡里坐着的那人,像高高举起的浪头,百般的挑逗,百般的引诱,百般的翻搅,无非是一种试炼,无非是大智与诸惑的拔河,无非是佛心与凡心的大对决。 周梦蝶虽有心托钵,但当展翅欲飞之际,却又忍不住回首红尘,有着难以脱身的纠葛,造成他理想与情感的对立,冷与热的相互抗拒,处此风险漩涡中,那里去找迷津的指点,何处可得智慧的接引?所以他的诗在此表现得非常错综曲折,读来绝无法立即明白通晓,必须细心的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玄机,去体悟一个修行者歴练寻思的苦衷。就此诗言,最后一段作者似乎有故意破题,让人在迷惑中一窥堂奥的意思。他说「君知否?终有一日。喔!这种种不同面目的风/都将婵娟为文光的皓月。」也许这是指终将修到慈悲爱怜的恻怆,定慧等持的最高境界吧!他便功德圆满的找到那渡人的「第九种风」了。 录《第九种风》第四大段: 那人在海的漩涡里坐着一一
在迢迢的烛影深处有一双泪眼
《门与诗》 之一
门无所不在
许或有风自漠北 之二
谁能不翼而飞?谁能翩翩
诗说,诗这环结只有诗自己能开解﹕
摄氏三十六度,日正中
窗外绿影婆娑
髣髴一个又一个小刼流过去了
好球!
自大峡谷鸟飞不到的最深深处击出
众睡皆起。鱼群
我来我睥睨我征服
注一:紫藤芦为台北一文人聚会场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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