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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前的好莱坞佳作,竟然被下架了?!

三观和艺术,到底谁更正?

文 | 清晏 编辑 | 沈小山

6月10日,HBO Max宣布把《乱世佳人》暂时下架;日后重新上架的版本,会对观众解释美国南北战争时期,黑人被南方种植园主奴役的歧视与不公。

在政治正确面前,商业总能迅速找到最妥帖的应对方式。

作为《乱世佳人》的绝对女主,经历南北战争、家破人亡却毅然挺立的斯嘉丽,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她的故事会在81年后,成为反种族运动的炮灰之一。

不可否认,讲述斯嘉丽波澜壮阔一生的《乱世佳人》,确实存在美化黑人奴隶处境的情况,甚至它的哀伤和悲凉,都源自于对那种文明的歌颂与缅怀。

乱世佳人

这就能解释,该片下架前两天,《为奴十二载》的编剧约翰·莱德利,为什么会在《洛杉矶时报》上这样撰文抨击《乱世佳人》:「它是一部歌颂南北战争前南方生活的电影,它虽然没有忽略奴隶制的恐怖,却仅仅停留在延续一些让有色人种深感痛苦的刻板印象上。」

莱德利说的这些,确实毋容置疑:那些关于黑人就要好好做奴隶的反应,属于时代的产物,不仅当时是错误的,现在看也是错误的。

但事情却也不全如莱德利所说,因为抛却特定时代的特有思想和现状,《乱世佳人》里对黑人的人物塑造,也有更加人性化的审视成分。但如果坚决贯彻莱德利的说法,电影的这些处理就会变得很拧巴,比如:

在这种观点下,那个凭女管家角色,荣获史上第一座奥斯卡的黑人女演员海蒂·麦克丹尼尔,就不该臃肿肥胖,更不该在斯嘉丽家接管过三代女孩,她也不该卑躬谦逊、通晓人情,甚至不该为白人家庭孩子的意外去世而伤心落泪;

在这种观点下,黑人山姆不该在大街上对斯嘉丽温和谦让,更不该在斯嘉丽路过棚户区被流氓抢劫时出手相救;类似还有怕枪炮飞弹、冲天大火的女仆,不该在战争面前表现得那么畏缩怯懦,更不该在善良的性情上埋下撒谎的种子……

这些设定,是对有色人种的族群性侮辱,因为他们就不应该是那样的。换句话说就是——

《乱世佳人》伤害了黑人兄弟姐妹们的阶级感情。

这看似有的放矢的观点,在全球文化越发民粹的当下,相当具有代表性:即用最简单粗暴的道德标准,去衡量错综复杂的人性艺术。这种把不同事物等同混淆的基础,在于没搞清楚一个最基本的常识概念:

三观正不正,其实是道德甚至政治问题;

电影好不好,却是个艺术甚至人性问题。

这两者当然有相同之处。但它们的差别,却远大于这些相同点,甚至应该说,这两者有很大的对立成分:艺术就是对三观的反抗。

作为道德或政治标准,三观实质上是一种贴标签的归类方法,诸如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高雅与庸俗、高尚或猥琐、渣男或渣女……它像准绳,让我们在理解世界的时候能更加快速地定位和分辨——但坏处就是,对人与世界的理解简单粗暴,泯灭了那些幽暗不明且暗流汹涌的灰色地带。

比如《乱世佳人》的绝对女主斯嘉丽,用「三观论」归类她再简单不过:

精明又自私,为了弄到钱,连妹妹的未婚夫都可以抢;做作又虚伪,分明没理解过甚至是很讨厌瑞德·巴特勒,却还可以在第二任丈夫死后立马就接受他的求婚,因为那能让她过上富足奢华的生活;不忠又贪恋,享受着瑞德给她的奢侈生活,却贪恋着别人的丈夫……

倘若用简单粗暴的世俗三观去审视斯嘉丽,她绝对是板上钉钉的讨厌鬼、毫无辩驳余地的绿茶婊。

可就是这样的人设,居然成了世界文学史上最成功的女性形象之一——倘或有人揪着这种「三观论」鞭笞《乱世佳人》,就像《为奴十二载》的编剧约翰·莱德利因黑人问题发微的那样,恐怕《乱世佳人》应该被放在反人类的禁书名单里。

甚至可以说,假如按照这样的标准去衡量,那世界上最经典的艺术品,都应该被放到垃圾堆里——比如莎士比亚的戏剧,就充斥了太多性骚扰女性的段子,就像哈姆雷特不停地冲观众席挤眉弄眼,然后对奥菲利亚说:「请允许我把自己的头,放在你两个大腿之间。」

舞台上说着淫词艳语的哈姆雷特,就是艺术的典型样本。

所谓艺术,就是把不符合道德标准的欲望合法化的过程。

不同于三观标准的简单粗暴,艺术在面对世界和人性的时候,更宽容也更有弹性、更复杂也更有质感。它是在揭示真相,告诉受众世界究竟能有多诡谲、人心到底能有多复杂、而世俗的眼光和评价究竟能有多浅薄。

也就是说,真正的艺术,从来都带有强烈的挑衅意味。比如:

司马迁的《史记》,对王侯将相和儒家传统,带有绵里藏针的蔑视和反叛;王实甫的《西厢记》,是对理学理念中男女授受不亲的强烈冲击;关汉卿的《窦娥冤》,甚至用六月飞雪的不可能,去质疑「善恶终有报」的传统价值观。

最典型的当属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它用清河县西门大院里的勾心斗角、酒池肉林和生老病死,不仅颠覆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观念,甚至对「人到底为什么活着」的终极意义发起攻击。

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它让我们与他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有了更多的角度和可能,同时也让我们有了更好的机会去反观自身。这就像是爱德华·霍普笔下最著名的那幅《夜游者》:它一如既往的清冷、灰暗里,散发着透彻心扉的孤独和寂寥——它用静止的瞬间,勾勒出生而为人的悲怆。

《乱世佳人》也是如此。与其以偏概全甚至一厢情愿地认定,它那缅怀南方种植园生活的可怜底色里潜藏着对黑人的刻板印象,不如跳出井底,用更艺术的眼光去审视斯嘉丽波澜壮阔的一生里,到底隐喻着多少种生而为人的艰难和酸楚,又蕴藏着对生活多么崇高的敬畏和坚毅。

斯嘉丽希冀着每个男人爱慕眼神的贪恋,不过是我们每个人都拥有的虚荣心;她不惜耍诈抢走妹妹的未婚夫,不过是为了让破败的庄园和穷困的家人,能有更好的存活机会;而她看似娇弱柔嫩的身子,总能在最溃乱的时刻,迸发最富生命力的光芒。

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它弥合着因三观的简单粗暴导致的裂缝或沟壑,它让我们看到一个卑劣之徒跟完美圣人之间,其实并无本质区别,所不同的无非是相同人性在不同环境下生长出迥异的结果而已——这就像是那些看起来高尚至极的词汇如忠诚、正义等,其背后可能潜藏着不可言说的肮脏勾当。

所以反观那些独裁体制或社会,比如二战时期的纳粹德国,就不难发现,异彩纷呈的艺术是被严格限制甚至是被坚决禁止的,因为它对大一统的三观世界,有着潜力巨大的威胁——三观,是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厘清世界;而艺术,却是把已厘清的世界变得更加含混。它旨在打碎被三观固化的世界,让我们看到这三观背后的局限、陈腐和虚伪,为更健康的世界营造可能性。

始终用三观去审视他人与世界的人,永远是那帮觉得手握真理、自诩正义、以为自身散发着浑然正气的人。他们惯于给这个世界贴上标签、分门别类,就像《为奴十二载》的编剧约翰·莱德利那样,觉着《乱世佳人》呈现了刻板的黑人形象,却以偏概全的忽略了它本该被认可的文学和艺术价值。

来源|南都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