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晚年谈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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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多多 马莉画 个性化 诗是心灵的感受,诗永远是生命的东西。对于诗歌而言,只有个性化,没有普遍性。诗人只在意个性,批评家才推崇普遍性。批评家和诗人之间维持着一种最古老的敌意。 悟道 有些东西是不可说的,不说就对。感动诗人的不是几首诗,是悟道。人一生在于悟道,能够悟出几条就够了。 语言 我也研究、思考,可是我的研究跟别人不一样,我是对词语的解析,拆其他诗人的词,然后拆自己的词,这个程序是很重要的。词语能自我派生,它往哪儿去,每个人的理解、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不管这个效应,就这样走下去,完全、绝对地按照另外的一个高度。 你的语感只有在母语里才能保持。张枣在国外时间太长了,丧失了汉语语感。 在社会与时代的剧烈变革和物是人非的年代,要在诗里保持词语最本质的力量,这貌似远离了现实,其实是一个极度沉淀后的结果。 抽象性 我对抽象性的东西一直是有信心的,也有这个能力。但在以前我不走那条路,现在就正好走了。老了,才明白靠使用蛮力(就是过去的那种做法)是不行的。 只要是真东西,肯定能透露出来,这就是诗歌的能量,它本身的能量。 荣格说:抽象在艺术中的运用要特别小心,因为它所有的抽象都有一个原型是共同的,可以导致你的抽象丧失格局、丧失个性。 超现实主义 布勒东有一个说法,神奇的就是美的。超现实主义把美的内涵特质标定为神奇,是有其道理的。没有神奇就没有美。而怎么能让神奇的变得美,这是一个诗人的功课,要坚持做下去,做好,做到极致。 创造力 对于形式、词语没有进一步的追求,不提升自己,你马上就完蛋。我是有很强危机感的,就是他们批评我,都要好好地听,人家批评你哪儿,不对的地方你根本不管。我后来又在想,我给自己提出的也不能说是任务,就是说你最后(晚期)怎么做好,七十岁了,我还是想再上一个台阶。我认为诗歌就是这样,过几年你必须上一个台阶,上半个台阶也行,你要不停地上,你要是不上了,就会固步自封,这不立马就完了? 诗歌是什么?诗歌是长存的东西,不只给同代人看,还要给后代人看。所以你不在那样的高度,永远跟着今儿一个运动、明儿一个流派那就完了。 诗的发生 诗的发生靠什么?靠痛苦的催生。我告诉你,诗人不受苦,是写不出好诗的。从我个人来讲,也有追求安逸的欲望,对于我就是顺利的一面,希望别多出事儿,能安心地待在屋里写东西,有一个温饱的保证就行了。可是这个想法本身就不可能创造诗歌,这时候怎么着?让你趴地下30多个小时(曾在洗手间发烧昏迷一天半才醒过来),就是让你去体悟。我反思这就是惩罚,也可能是我道破天机了。我必须这么做,那就要付出代价,失去好了。你看策兰受到了什么样的灾难?一定要付出代价,但这一切我都不在乎。 诗歌可以不强调生活,但是要和生命有关系。痛苦刺激一个诗人的写作。各种矛盾就是我们诗歌的最重要的动力。我是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我非理性的东西就被激发了,前语言状态被激活,逼迫我进行这一点的思考,我不再按从前那样去写。我的写作也不是从问题、从观念出发去解决,而是来自内心的感悟。 多与少 写诗就等着四两拨千斤,用最经济的语言你才能有这种包涵性。多就是少,反过来可以说少就是多。你要是能够真正心领神会,投入到写作中那就厉害了。 提炼 马尔科夫说,诗歌是从一吨的材料中提炼出几克,真的是你敢于荒废自己,大量白费自己的东西。那么,自恋的人是做不到的。我的每个字都不能丢,你就搁上去一堆垃圾,这个是谁替你捡? 你得自己替自己捡垃圾,剩下的那点东西攒着慢慢用,所以,其实我的方法,很早就有一个美国姑娘说:你的方法是很科学的。你明白我表面上反科学,其实我很科学。这种提炼是无尽的提炼。 诗歌与生活 俗世生活顾及太多了,就会挤压你的诗意空间,等于向诗里掺水,也无助于诗歌的生成。说到底,诗歌不能等同于生活,也不存在高于生活一说。 我没有欲望,我不想在人生中获得什么,我这人的生活,也已经简化到极致了,衣服都是20年前的,我根本不在乎,文人无行。只有这样极简地生活,才能写出极简的诗歌。我现在非常孤独,可是我体会到唯有如此,才可以进行写作。要是儿女满堂,有多少牵绊,怎么可能写作?在佛家看来,不能什么都拥有,都拥有了,诗神还帮什么? 我在危难的时候总能得到帮助,为什么?凭什么?因为我没有,我是无,所以它会来帮我,我很自信。我非常尽力地在写诗,别的不敢说,成就是不归我谈的,后世去评价。 爆发力 巨大的生命能量激发出来的写作动力,具有很强的爆破力,它构成创造力的一个独有的形态。爆发力如此重要,可以说,没有爆发力就不要写诗。爆发力就是一种直接性写作,不绕弯子,直来直去。爆发力从哪里来?它具有神秘性的过程,不可解释。写诗一定要尊重神秘性。 境界 在中国人这里,诗歌讲的是境界,而在西方那里讲的是思想,这是完全不同的;但是在大诗人那里是一致的,不分彼此的,哪有说人家只谈思想?那是融为一体的。 在这方面,我这几年境界有所提升。当然,提升就是一种神秘的呈现,核心的问题就是面对生死,所以才是这样。我现在跟疯了似的,一天写三页,都来自疼痛,这些都是一种征兆,成就诗歌,却摧毁你生命,就这么简单。我很清楚,真的说把自己的生命全部献给诗神也不错。 要有一个境界,最高的境界是生死的问题,这个时候,就要尊重另外的一个强大意志,就是死。生也就是死,你这么想就通了。博纳富瓦说过特别厉害的话,现代人以为死亡就是一个门槛,过去以后一切都没有了。在古代不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现在其实有一种全面的反抗现代性的一个东西。现代人都是“小人”,你看它把我们变得多么卑微,为了房租,为了买车、房贷,每个人都被绑得死死的,你何必挣那么多钱?最后还是不免一死,有多少钱也活不了,生死由命的。死是要获得一个安详的状态,进入另一个世界…… 晚年写作 不到一定的岁数,你无法理解晚期的写作,比如看老年的书法都会感到枯燥,为什么?必然的,必须的,不能笔墨饱满了,但是有枯槁之美。所以你到一定的年龄,一切都融会贯通以后,就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很大的。但现在这个现实的世界极其狭窄,完全物质性的东西,是极其有限的。而心灵是无限的,对于近年的这些诗,我运用了多种技巧,是一种综合性的,但它怎么能够揉到一起,这是个秘密。 摘录自《悟道——与多多谈诗》夏汉 (《扬子江诗刊》2025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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