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余怒:我是异星访客

余怒

余怒,生于1966年,中国当代诗人,著有诗集若干,诗论若干。


心灵的主人和魔术助手

我们对“心灵的自由”各有各的阐释。
经院哲学和处世哲学。被诗玩坏了的美学。
自顾自演奏的大提琴手和被他影响的
手势忙乱的乐队指挥。单纯音和复合音。
以前,论证生命之欢是老人们的事,是一件
难以启齿的事,现在,一群年轻的街头艺术家,
试着在商厦的外墙上,用泥塑的一对红色
橡皮手套中的手来表现——试着用凸和凹
来处理内心混乱(沉思式的)。从纯物体
到纯自我,可视为“为生命辩护”。(就像
水中运动物体的美,可用一条河及其涟漪
来表现。清风明月涟漪图。你自己去体会吧。)
我们是心灵的主人——讲一个以我为原型
的故事,来娱人娱己,通常会有另一个人
作为衬托,像是魔术助手——有人在帮你
实现梦想呢。(两情缱绻时,有人会停下来,
考虑一下灵魂吗?——你心有杂念,想这
想那,那可是什么都干不成啦。)自由的要义。
自我肯定。找到倾诉对象。比如,应付一个
骚扰电话,你就可以假戏真做地随意应答,
也可以顺便说说自己,拉拉家常或吐吐槽。
在海滩上,我害怕有人穿着泳衣走过来,攥着
沙子,与我讨论“比基尼之于意志的终极意义”。

(2022、2023)


第一戒律

有人在称颂我们的禁欲。一块石头的性灵说。
他们说:这圆润之体,成形于溪谷,上下游
的磨合,实则是自然的恩赐——这很粗暴。
不过向人展示好的一面也没错。我们爱一个
异性,并不需要自作聪明地,用一个词语、
一个礼物或一个什么法器去表白。“我在
金字塔里,保持沉默。”(尽管我们秘密地
存在于此。)在傍晚街头散步时,在我们朝
马路对面的一个陌生行人喊“请过来拥抱一下
这个惊慌的年轻人”时,我们知道是在
白费力——而这几乎是一种问候,或是一种
徒劳的反对意见——仿佛用一声喊就可以
抓住似的。在这里,我们是异教徒(当一个
身体被认为是不必要的)。忘掉所有言语
的形式:石头、金字塔、词语及其他,
为一己之欲设立一个斋戒日。这一日,我们
把身体弄干净了,沐浴、洒香水、安静、逼迫
自己唱一首一无所求的歌。为了这恩赐,我们
做的够多了。它是一颗定时炸弹,催促我们
投入这工作——那嘀嗒。谁能保证灵魂机制
不出差错?魔术师说:真相是可怕的。给你
一个陈述:一块石头——例如赌石者的翡翠
原石。切开它。让我们做比这个更忐忑的事情。

(2022、2023)


所是

让人们忘掉我的蠢行,其实做不到,也更
蠢。期冀步入老年的自己如一个新成立的
国家清清白白,没有历史,其实也做不到。
(用什么去改变由偶然律支配的行为——倘若
你不是一只偶然被掷出的骰子的话?)
一份履历:良知卫士、世界之心,明知是
伪造的,却拿来糊弄人。露馅了,没有勇气向
读者鞠躬道歉。学会了用模糊的话语狡辩,
甚至更玄虚的文字:诗。我写作的目的是
不纯的——想必人们也看得出。用美学规范过
的生活,虽枯燥,却也挺美的。(两个哲人
之间的争论与两个顽童之间的争论,有时
还真的分不出愚智高下。)两地相异的风景与
时刻表。忘掉一首诗向你描绘的。你通过
我递交的简历认识我,是不全面的。礼服上
有一个金纽扣:一个小饰物。让我再递交
一份《病人自述》?——结果还不是一样?
”我是表情相异的双头怪兽。”“而且我们有
内在的视觉和听觉——这就像园林中有
喷泉一般自然。”我越是认识一物之所是,
越是痛苦于自己的人格分裂。你看岸边水鸟、
水中鱼,一对敌对关系,同时彼此又互为
参照物——人们是我的祭司,又是我的宿主。

(2022、2023)


定义和标记

先定义好“快乐”,你才会感到快乐。你的
体验,尚未成形,由语言来塑:语言是个
蒸馏器。你的所爱所怨、你的虚无,经由
表象说出。走动、跑——说出;搂抱、吻
——说出。还能有别的途径吗,涂脂抹粉和
装扮?文学化的生活?“你假装关心她,
把她的梦境拍照下来给她看。”“她很警觉,
老是在半夜醒来,查看她的身体。”为真实
起见,我们凭借一些图片、照片和影像
来证明我们曾来过。说什么“精神是最高
的快乐”——胡说。理念论和超验论——胡说。
没有人情味,多残酷。一个乍来世上
的婴儿,一个刚走出校门的毕业生,一个
初涉艺术之境的文艺青年,多羸弱。性爱中
的我们,要减少词的使用量——最好只用
一个词。能代表身体的,或整日能带来
身轻如燕的感觉的——只有“快乐”一词了。
涵盖了少年式冲动、中年式萎靡、老年式从容
的一团和气:这些激情未了的假象。此时,
在我们的房子外面,有一些声响(一直就未曾
停歇),虫鸣鸟鸣和远远的人声:这也是假象。
“巴布亚人的语言越来越贫乏。每当有人
死去,他们便减去几个词,作为守丧的标记。”

(2022、2023)


假说

假如我们永远活着,会更有趣吗?不是被
抽象的那种:活在某某的心中,或一个
名字,镶着金,镌刻在汉白玉上;也不是
传说中飘飘然得道成仙的那种——仍然以
物质的形态出现,而不是任何形态的反物质。
一扇玻璃旋转门,我们进进出出,推着它转圈。
转啊转,每天乐此不倦:局限于自我认识,
制造一个小磁场——这相当有趣——而且我们
手牵着手。我能通过我的手继而你的手感知你,
指间的电流也是一种物质。在院子里,选中
一棵树,你带着幻想去上吊。呼吸被阻隔,
濒于死亡,但旋即又复活,每次,皆按脚本
演出。树、天空、云朵,跟绳子一样,皆为
道具。有人乐在其中,有人却求死而不得——
或没有死这个观念。山川日月,不增不减;
枝头上的花、果,不再转换。物质不灭。“我
是金刚不坏之身。”“你是木头菩萨,或木偶。”
如同一条河上的抽水蓄能电站,循环往复。
当这个星球人口饱和时,婴儿便也停止了出生,
这似乎就无趣了。假如这时你还有兴致的话,
就去为一个机器人构建它的世界,为它制造出
一群儿女、同伴和邻居。而后呢?来到它们
中间,找回从前在陌生人群中被接纳的感觉。

(2022、2023)


不可得

我多次寻求恢复纯粹的我,而不可得。
同伴说:“你是一颗悲伤的豆子。”即意谓:
我具有种子的纯粹。像玻璃外面镀了一层
金箔。(仓鼠强大的,不受季节影响的
生殖力。)令人费解的生物性(在碱性土壤中
继续发芽吗?)。从这儿离开,调正生物钟,
不携带任何一件行李,只身飞往南极或北极。
看地图,可助长某类幻想;或者,当你
醉酒与朋友谈论一段旧情时。编一些细节,
不在意听者的迷离眼神,侃侃而谈。这是
多么亲切的一种语言环境。担心被误读?——
那么,最好图文并茂。一个人身上不显眼
的特征,一些标记(如一道伤疤、一块胎记
——平常,它们在衣裤或裙袜下,被掩盖着),
一些无伤大雅的,点缀性的东西。这些我
了解他们私生活的人,品性都没问题,他们
喜欢解剖自己和他人,却都是一些很好
的人。不排斥同类,却又有着悲观的客居者
秉性。假设有朝一日,我和这些朋友们,
能探知到地球的重心,并且能长久栖身于
这个重心,我们就不会再在乎地球转不
转动以及该死的晕眩。拥有这样奇特的一个洞,
在里面慢慢恢复思考能力和消化一切。去冬眠。

(2022、2023)


基调

写了一晚上诗,出去走走,让星光月光
浑身上下照射一会儿。与一个陌生人说说话,
以找回现实感——感到我们都无一例外地
存在于当下。(“你是谁”是需要证悟的。谁
是被认可的第一作者?)与流动小贩聊聊
最近的市场行情,与路边棋手聊聊被对方
吃掉的车、马,与老渔民聊聊不同网眼
的渔网和各种鱼——鱼这种用鳃不用肺呼吸、
用鳍不用腿运动的生命体所要求的生存环境,
它们的洄游产卵的习性……首先,要明白
在这里我们是同一种存在,服从同一个目的;
其次,要明白这里发生的诸事实都有一种
内在确定性。以培养对宿命的敬畏感。关于
整个世界的叙事,是朴素的,不需要翻译,
不是从文学那里借来的语言。尖顶小教堂,
流水环绕的楼台亭榭,街角的雾,来来
往往的人流……一首电子合成音乐,一幅
世俗风景画——与我相关的东西已是那么的少:
构成我全部作品的悲观基调。在文学的僵尸国,
我是国王,我有一群僵尸士兵。“这里,已是
轮回的尽头。你不可能一死再死。”冬夜,
在床的内侧,我感觉到有好几只同时伸过来
的手。我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它们是友好的。

(2022、2023)  


异星访客

试图用空间理论来弄清我们身在何处是
徒劳的。多种解释:牛顿、爱因斯坦、霍金。
越解释越糊涂。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两个面。三个面。转动你的四阶魔方。
像一本奥义书,被不同时代的手翻旧,被放回
尘封的图书馆,没有人倨傲地宣称它已被
读懂,即便跳脱了文字束缚。你向一个孩子
费力地解释“何谓生死”“何谓悲伤”,
情形亦大致相同。“她生来是只夜莺,只能
发出夜莺的鸣叫。”很多事,皆可归责于
我们心中的美学缺失。我们善良、纯朴,
这更坏事。我们善良、纯朴,并不被认为是
人性中的宝藏。(别对一个孩子或一个处于
衰年期的男人说永远。)我一直想看清楚
生活中正发生什么,但一直看不清楚。对不起,
我只信赖我的直觉。我在一个时空中对你
说话,另一个时空中的你是听不见的。尽管
两个时空之间有上万个孔洞。那只是窥孔。
撕裂的你我碎片。“拿开你的手。我自己
的悲伤,我自己能应付。”哈,夜莺的情绪。
站在树下,听两个鸟类爱好者对话,不如
直接听鸟。我不是这个世界的诗人,我是
异星访客。我来了,为的是听不见时可以看见。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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